还未等辛泽川开口，倒是坐在一旁的副官先气得直拍桌子：“简直荒唐！被选中的人进入白塔是规矩，你怎能让长官陪你一起送死！”
辛泽川本来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副官这么一搅和，便观望着没再表态。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连知微身上，只见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说话毫不客气：“这位大人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也知道进白塔是送死不是吗？是你们需要我进入白塔，求人办事要有态度，作为副官，您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你！你别得寸进尺！”副官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直跳脚，胡子都竖上了天，“给你挑的人究竟有什么不好？你非要挑上长官！”
“蠢货，这都看不出来？当然是因为他们没有官衔啊。”连知微挑眉，笑着摊手，“既然要拉个垫背，那我当然要挑个最好的才是，也不枉我白活一场。”
“你！”
“我答应你。”辛泽川做出回应。
副官以为自己听错了，登时吓得脸色煞白：“长官，您可要三思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异能局可如何是好啊？”
他又转头气冲冲地指向连知微：“这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明显想拉您垫背！”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辛泽川望向连知微，不知不觉间，嘴角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谁说她就一定会赢？想独活，也要有点本事。”
曾与辛泽川共事过的同僚都很清楚，虽然这位长官平日里好相处，没架子，却是出了名的轴，一旦做出决定就绝对不会更改。
副官攥紧了拳头，死死瞪着连知微，最后还是不情不愿走上前，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遵命。”
异能局原本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连知微离开时没有一人相送，辛泽川一直站在原地，脚步没有挪动一寸。可她却能清楚感受到身后那道炙热的目光，一如往昔，强忍着才没有回头。
走出异能局大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官追了出来。
她对副官印象极差，却还是看在辛泽川的面子上，耐着性子停下脚步：“有事？”
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副官难得放下身段，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有些发旧的老照片。
那明显是末世之前的照片，似乎是在警局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无数面锦旗。而最中间站着的正是辛泽川，手上捧着一只奖杯，笑得淡然。
照片最下面有一行字迹：由此纪念，我的二等功。
她听见副官苦口婆心解释：“末世还未来临之前长官就是人民警察，对异能局也尽心尽力，凡事亲力亲为，和现在的信念是一样的。”
“那你们长官可有说过，为何要为了这样糟糕的世界卖命？”
副官摇了摇头。
“呵，不仅你们异能局的人是蠢货，他也是个蠢货。”她说着挖苦的话，却蹙起眉头，攥紧了那张旧照片。
副官上前一步，动之以情：“连小姐，异能局不能没有辛长官。我方才鲁莽了些，向你道歉。如果你真要选择带官衔的人进入白塔，那我和你同去，请连小姐放过长官。”
在副官殷切的目光下，她低笑一声，将那张旧照片塞回他手中，轻飘飘说：“你官衔太低，我还看不上。”
等到夜幕降临，连知微独自来到海边。
末世以后，夜晚越来越长，月亮不再有阴晴圆缺，只剩如白昼般的明亮，冷冷悬在天上。
她望向立于海面之上的白塔，她清楚，也只有她清楚，那是筛选，更是万年轮回里降下的灾厄。
在这世上，她早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同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爱人。白塔的存在，是她能够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将要离开时，却在不远处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隐于不远处的树丛中。风轻轻掠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将他的面容遮得模糊。
“……长官。”她感到无奈，惋惜间，又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们立在同一片月色下，彼此守望，却又不奢求靠近。
而她抬脚离开，徒留一个落寞的背影。
*
三日后，是约定好进塔的日子。
太阳刚刚冒头，万里无云，日光稀薄，周遭的事物还沉在阴影中。连知微的身形隐于黑暗之下，连目光都藏得模糊。
她忽然开口：“长官，您欠我一条命。”
辛泽川转过头看她，神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无奈。
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她的脸渐渐被阳光映出轮廓。此时此景，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同样是在海边，他好似与什么人并肩而立，相约看日出。可那人的面容模糊，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也记不起任何有关她的事。
越是回想，记忆就越模糊，头也跟着痛起来。
恍惚间，他听见她的声音：“进塔后，别忘了还给我。”
“你……”他还想说些什么，白塔却有了动静。
霎时间，海水沸腾，日月倒悬。他的声音被一并扭曲，连带着未说出口的话一并没入轰鸣之中。
“我究竟在哪里见过你……”
*
当辛泽川恢复意识时，正躺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他撑起身，下意识环顾四周，塔内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可怖的景象。
恰恰相反，它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地方，脚下是半透明的水晶地面，隐约能看见流光，四周的墙体由无数镜面拼接而成，每一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线，泛着迷蒙冰冷的色泽。
白塔的温度比外面冷上太多，每一次呼吸都会结成白霜。
这是一座大型的水晶迷宫，他们正处在迷宫中央，面前有四条一模一样的路，通往四个不同的方向。
连知微在他身侧不远处盘坐着，腿上受了伤，汩汩流着鲜血。她扯断衣角，低头为自己包扎，动作十分熟练。
“发生什么事了？”他面色凝重。
他对白塔的了解几乎为零，在这里受伤绝不是好兆头。
连知微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道：“没事，只是一点轻伤。”
他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唇色也不再红润。伤口虽然经过处理，却还是止不住血。
他连忙开口：“我的异能是……”
“治愈，对吧？”连知微截断他的话，“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作为同伴，我怎能坐视不理？”
连知微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如一潭死水：“没关系，我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只是要麻烦长官多陪我一会儿。”
“你很了解这里？”他问道。
尽管进了白塔，他依旧相信自己的判断。就算连知微不是外星人，她也一定与白塔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而她忽然毫无预兆出现在白塔之外，又非要带他进入白塔，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您都不了解，我又能上哪去了解呢？”再抬眼时，连知微换了副玩味的表情，挑眉看着他，“问的问题太多的话可是要收费的哟，我从来不免费给别人当百科全书。”
“那连小姐想怎么收费？”
“现在是末世，谈钱就俗了。”连知微莞尔，“长官不妨先拿出诚意，我为您提供信息，您想怎么报答我？”
眼前的人的确是连知微不假，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那副礼貌疏离，偶尔毫不客气的做派都分毫不差。
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在避免与他正面对视。她的眼神躲躲藏藏，每逢对视的场合，她的目光不是落在他的头顶就是肩头。
她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迹顺着水晶地面蔓延开来。可血迹的形状过于规则，颜色也是诡异的鲜红，像提前写好的代码。
他的头隐隐作痛，耳鸣已经持续许久，右手按上太阳穴，忽然瞥见晶莹剔透的地面。
他的投影清晰可见，可眼前的人脚下空无一物。
她没有投影。
他不动声色，问道：“知微，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大概半小时。”她应下，没有对这个过分亲昵的称呼有任何异议，翻到微微侧头，再次避开他故作灼热的视线。
他拾起一小块水晶碎片，毫不犹豫地朝她掷去。而那碎片不偏不倚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这些水晶真实存在，它们同样拥有投影。可“连知微”没有，它是白塔变幻出的幻象。
“连知微”垂眼，看向被穿透的胸口，抬起头，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笑容：“呀，被你发现了。”
辛泽川瞬间退后几步，直至后背抵上冰冷的镜像墙面。
他脑海中登时警铃大作，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立刻寻找掩体，判断出口的方向。
怪不得它始终不让他靠近，只要触碰到它，就能拆穿它的身份。
它有着和连知微一样的样貌，能够精准模仿她的语气和声音，可唯一模仿不了的是情感，更模仿不了她看他时的眼神。
她眼神中复杂的情感，连他都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它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褪去连知微的模样后，它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骨架。
它露出一口黑森森的牙齿：“既然被你识破了，那就休想离开！”
它立刻动身，双手变成锋利的爪子，以十分诡异的姿势在地面上爬行，速度极快向他奔来。
辛泽川侧身避开，肩膀狠狠撞向墙面，耳鸣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痛也愈发剧烈。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迷宫里待得越久，他的记忆就越模糊。他已经想不起究竟是如何到达这里，也记不起见到连知微时，要同她说什么话。
就在那东西再次扑来时，一道翠绿色的强光从它身后直直劈下。它发出一声尖啸，瞬间化作灰烬。
连知微破光而入，手执弯刀，眼神轻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冒充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