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知微抬眼，笑容不减：“长官，您可真幽默。”
辛泽川瞥向她手中的白塔笔记，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种种异常与推测堆叠在一起，谁也说不准那张画皮之下，藏着的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连知微懒得再费口舌，免得再起无谓的争执，索性翻开笔记，直接把他当成空气。
被当成空气的长官什么场合没见过，眼下两人还没彻底撕破脸皮，名义上还在一条船上。
作为盟友，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白塔笔记通篇都是晦涩难懂的外星文字，本就是拿给所有进塔人看的东西。只是可惜，这么重要的线索，愣是没人从里面瞧出半点名堂。”
连知微冷哼一声，不置一词。
辛泽川瞧着她的脸色，特地拿足腔调，拉长了尾音：“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你既有法子能让张术清醒过来，想来读懂外星语，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
“……”连知微听笑了。
她双手环胸，说话毫不客气：“长官，真没想到您还有讲冷笑话的天赋。您是异能局的长官，应当比我清楚，凡事说话都要讲证据。”
她脸上笑容不减，笑意却不达眼底，死死盯着辛泽川，眼神锐利。
虽然年轻些，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您方才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您觉得我是哪个世界的人？我又是哪颗外星球来的？好，退一步讲，就算我真是外星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毁灭地球，还要留在这陪您玩过家家的游戏？”
她的话听起来锋利，却巧妙地绕开了话题：她不否认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连知微别过头，双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掌心缓缓流转出翠绿色的光芒。白塔笔记在她手中一页页翻过，熟练得像早已翻过无数遍。
翻至最后一页，在异能的催动下，纸页间竟凭空多出来一枚翡翠平安扣。
那平安扣以投影的形式出现，与白塔如出一辙。
而后，笔记无声自燃。
随着泛黄的纸张一页页焚毁，平安扣的模样愈发清晰，直至拥有实体。
她没将平安扣据为己有，而是从袖口取出一条红绳，将平安扣小心翼翼地串好，递给辛泽川：“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请长官务必贴身保管。”
辛泽川有些意外，并没有接，目光里满是疑问：“这是你发现的东西，为什么要给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平安扣出现得莫名其妙，一如连知微的身世。
可它来自于白塔，与白塔紧密相关。人类对白塔的了解知之甚少，就算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只要和白塔有关，于情于理，都不该就这样轻易地交给他。
“我要做什么，还不劳长官费心。”连知微强行将平安扣塞到他手中。
“我知道您一心想结束末世，让世界恢复安宁。您想得不错，它的确是白塔的东西，但您也别动拿去做研究的念头。您只需要记住，平安扣必须贴身戴着，否则就会重新变回幻影。到那时，可没人冒死带出另一本笔记拿来给你烧。”
平安扣到底是白塔的东西，既然相信他，决定交给他保管，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况且他就是莫名相信她，尽管她身世存疑，甚至与白塔有脱不开的关系，可他还是相信她不会伤害他，她做任何事都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郑重地将平安扣戴在颈间，眸中闪着微光，没再多言。
“我对您的承诺依旧作数，我会按照您的期望准时进入白塔。”
准备离开时，已是破晓。
走出很远，她脚步忽然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转身望向他。可在触及到他的目光时，千言万语全都哽咽在喉间。
她不再勉强，只微微扬起笑容，唇角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还望长官顾全大局，照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那些话传不了多远便散进风里，可他还是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听力向来很好，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落在他耳中，却莫名带着千斤的重量。
方才说她是外星人，是基于理性的推断。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正是因为拥有复杂的情感。
衡量一个人的标准，永远不能将理性与感性切割。外星人即便模仿得再像，时间再久，也无法拥有人类的情感。只要心中曾掀起风浪，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连知微……”他望向她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否则她带给他的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该如何解释？
可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如果一个人身上满是秘密，还惯用坚硬的外壳伪装自己，那么她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的手那么凉，递给他的平安扣也那么冰冷。
分明如此，颈间的平安扣却莫名滚烫。
*
第二日，辛泽川主动来寻她。
她摸不透他的来意，他侧身让开，拍了拍身后的摩托车：“异能局路远，我来接你。”
连知微无奈摊手：“只是几步路的距离而已，用不着这么大的排场。”
资源匮乏的时代，汽车早就成了精致的废铁，还不如一块面包来得实在。倒是摩托车摇身一变，成了最奢侈的交通工具。
辛泽川不以为意：“连小姐，排场越大，才越能彰显异能局的诚意。”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也不再客套，坐上摩托车后座。
摩托车启动，路上，她忽然开口：“长官，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连小姐心态当真不错，其他进塔人这个时候都忙着写遗书道别，你还有空八卦我。”辛泽川轻笑一声，只当她随口打趣，“白塔降临，所有人自顾不暇，与其关心别人好不好看的事，还不如想办法能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水。”
本以为这样就能岔开话题，连知微却靠得更近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半年前呢？在和平时代，您谈过女朋友么？”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她双眸含笑，语气也格外轻松，像是昨天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辛泽川啧了一声：“你还有闲工夫好奇这个？”
“那当然。”连知微也不扭捏，毫不吝啬对他的夸奖，“您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又有气质，追您的人得从城南排到城北吧？”
先前，她只是轻轻地攥住他的衣角，没有半分越界。
随着两人的距离一寸寸缩短，她索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低声追问：“您怎么不回答？不是说，无论我提什么要求，您都可以满足我吗？”
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人，辛泽川的脸瞬间红透。他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我筛选了一批愿意进塔的志愿者，带你去看看，挑个合适的一起带进去。”
“长官，那您希望活着出来的人是我吗？”
辛泽川不回答，她也不恼火，近乎执拗地又问了一遍：“长官，您希望活着出来的人是我，还是您的同僚？”
“白塔内部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能提供的帮助也极其有限。至于谁能活着出来，不是我想是谁就是谁，全凭个人造化。”
“那您相信命运吗？”连知微忽然问。
方才还含情脉脉地打趣，却在此刻忽然变了态度。
他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也不再说车轱辘话，答得毫不犹豫：“我为何要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比起被命运支配，我更相信命运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本来就不是难回答的问题。
连知微轻笑一声：“长官的想法很独特。”
“其实曾经很多人都这样想，只是末世来临后，许多人都感到无能为力罢了。”辛泽川沉声，“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为了信仰活下去，无论是为了他人还是自己。如果不将这一切归结于命运的话，或许他们都没有勇气活下去。”
闻言，连知微若有所思：“您是否也像自己说的这样，需要信仰才能活下去吗？”
辛泽川的神情无比认真，目光坚定：“那我的信仰就是守护和平，而不是向所谓的命运低头。不管前方的道路再困难，我的信仰也不会改变。”
连知微若有所思，此后一路上都没再出声。
抵达异能局，辛泽川将她带进大厅，派人递上几份整理好的档案：“这是五位志愿者的资料，你可以坐下慢慢看，有什么疑问尽管找我。”
连知微轻轻应了一声，逐一翻阅，眉间若有所思。
见她许久没开口，辛泽川当她没考虑好，直接介绍起志愿者，从异能能力到来处都详细说了一遍。
待介绍完毕，他问道：“连小姐觉得如何？可是有什么问题？”
“都挺好。”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的眉头仍未舒展。
沉默片刻，他开口问：“连小姐可有满意的人选？若是这些不好，我再去为你挑上几个。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现在就提。”
大厅站了大概三十余人，连知微的目光从每一位志愿者身上掠过，最终不偏不倚，落在辛泽川身上。
她抬起手，指向他：“我要你，和我一起进入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