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昨晚给我托梦了，也要我帮她主持公道。”
电话里的女声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试图想让话题变得轻松一点。
此时已经是晚间一点多了，天气很干冷，路边没一个人，周围街楼和商铺都已经熄灯差不多了。
偶尔的亮度还是24米间距的路灯，时间久了没人来管理，都很昏暗。
姜白元踢着脚下的石子慢慢走，发丝被风吹着缠在脸上也没劲扒开，左侧脸有颗小痣隐隐露出。
她鼻子轻轻吸了口气，呼出的同时疲惫地回她：“不要闹了骆姐。”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真的很累？”
姜白元：“嗯。昨晚通宵理了案件细节，太顺了，从确定凶手到结案，都不到一天的时间......”
姜白元说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路灯下停住，“就好像，故意在那等着我们抓——他为什么不跑？”
“但凶手都抓到了，认了罪证据也确凿，尸检也没看出什么问题，一切顺顺利利的，不好么？”
“我就是觉得不对，哪有这么快结束的杀人案。”姜白元低着下巴，半张脸就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疲惫又烦躁。
前几天他们接到一个自首的电话，说什么失手杀了人，一对快要结婚的新人，新娘穿着婚服死在浴缸里，新郎就一脸惨白坐在地上，他说他和新娘昨晚吵了一架，他又喝了酒，一气之下将新娘按进浴缸里淹死了。
有人证还有物证，新郎当场就逮捕归案了，许骆刚尸检完，数据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就被家人急匆匆要求归还遗体。
姜白元觉得很多地方都没有逻辑说不通，很多证据都缺失，尸检的时间也太快，有一些项目还没有来得及做，只是抓到了凶手，就草草结案让她怎么着都不甘心。
太可疑了。
“白小元同学，有正义感使命感是好事，但干这一行的，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去做的，我们都付出了百分之一万的努力了，在一件已经有结果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那急需要帮助的人什么时候能等到你来？”
姜白元沉默了，她不是不知道许骆说的道理。
“结案不等于宣判，真相也会晚到。”
“我知道了，骆姐，回家睡觉了。”
姜白元收拾好情绪，垂眸看着脚边的石子，抬脚踢出去。
石子‘骨碌碌’往前滚在地砖上。天更干了，空气里一股冷意。
她挂了电话后忍不住缩脖子，想躲进围巾里，收好手机，双手揣兜里然后抬脚要走：
周围的风声一下子就停了，脚落地的那一刻，往前滚的石子正好撞到路灯杆上，在‘哐当！’的撞击声里，她听到一声很清脆震天的唢呐音：‘咿呀——’
耳边有些鸣音，大脑没反应过来很晕，姜白元不明所以，抬头缓缓向刚刚踢石子的方向看去。
在街道的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好大的雾。
忽地从雾中缓缓行来一队人马，他们穿着红色的喜服、提着红灯笼，抬着婚轿，混着怪诞的声乐和雾气，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出现在街道上。
很明显是个结婚的仗队，但......但哪户人家会在凌晨一两点结婚？！
姜白元瞬间呆住，感觉全身血液倒灌，根本动不了了。
见鬼了。
加班晚回家还有惩罚？
她只能眼巴巴看着这个诡异的婚队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出这些人脸是苍白没表情的，飘着的都不走路，姜白元要哭了。
整个队伍起码有上百人，是不是该庆幸不是跳着走的？起码视觉效果会好一点？
姜试图给自己的做心理安慰。
不到十秒钟，队伍前头就已经离她三米远。
姜白元眼睛都没眨，呆呆看着他们飘。
前排骑马的应该是新郎，穿着大红色的婚袍，模样年轻硬朗，但神情却很冷。
路过姜白元时，似乎是往她那边瞥了，眸色安静内敛，好无遮掩落入她的眼眸。
风更静了，耳鸣声盖过了敲锣打鼓的乐声，忽远忽近。
她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下意识抬手去摸，湿漉漉的。
姜白元愣怔，她怎么......还流泪了？
在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的时候，路过她的婚轿帘子被哪来的阴风给吹开了。
新娘端坐在里面，穿着华丽的婚服，头戴金冠却流着血泪，一张惨白又熟悉的脸让姜瞬间没了血色。
那个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口中案子里的死者，新娘万若的脸！
姜白元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都没擦干净，撒开腿往反方向去追婚轿。
“万若！”
“你是万若对不对？”
姜白元极力奔跑去追轿子，“那个案子有冤情，我会给你主持公道，你一定不要害怕！”
说完这话她就没力气跑了，撑膝喘着粗气，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得夸张。
队伍慢慢消失在远处，在姜白天以为就这样的时候，那红轿里的新娘却在最后要消失的时候扒开帘子看她。
明明面部很僵硬，还流着血泪，眉眼间却是在笑的，给她做了几个口型：....
可惜太远了姜白元看不清。
她立马掏出手机再次拨通刚刚的号码，语气焦急：“骆姐，我刚刚见到万若了，无论如何，案子一定要重查。”
“你......”信息量太奇怪，许骆不知道先说哪个，话题一转，“小元你哭了？”
“哦？”
是哦，她刚刚好像是哭了，可是为什么哭来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流下来了。
姜白元抹了一下脸，果然是湿的，她刚刚好像……有点悲伤。
许骆收拾着准备下班，边通话边关上解剖室的灯，“到家了是吗？”
“还没有。”
“那就是太困不小心睡在路边了？”许骆问。
“不是啊。”姜白元不解但回答。
许骆忍不住捏了捏眉心试图驱赶困意，“那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刚刚我真的是看到了万若了。”
“好，你说怎么看到的？”
姜白元握紧了手机，认真说：“我见到鬼了。”
许骆：......孩子累疯了。
姜白元拖着疲惫回家，脑子浑浑噩噩的，似乎刚刚看到的奇怪场景，消耗完了她没剩多少的精力。
整个人困到要魂魄要离体。
她快速洗完澡，甩开拖鞋倒头就睡到了床上，脸压着手臂，感到一阵灼热滚烫。
姜白元心想不好，立马去摸额头。
“……还发烧了啊。”她咕哝道。
她想喝水，一摸床头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一杯温水，哦？回来竟然记得烧水，想也没想就喝了。
意识模糊很快就睡下。
或许是今夜有些冷，她也做了一个寒冷的梦。
一个小娃娃躺在船棺材里，被寒风刮到湖中央。姜白元就飘在小船上面，动不了也下不来。
天地一片白茫茫，雪厚到要将人埋没，方圆百里不见一活物。
小娃娃对此自己的处境毫不知情，咿咿呀呀抱着一个馒头啃，半天不见包子破皮。
前天路过了一个道士，看着还没结冰的湖开展长篇大论：“哎呦——见鬼哦！苍天无眼要吃人喽，哪个晓得这雪下不停，看看，官府粮兵没着落，天不让人活哩！”
围着的村民裹着粗布麻被，脸冻得通红长疮，垂眉摇头一片唏嘘。
“莫慌！”道士一跃而起。指着身后的那片湖：“你们村这湖好哇，雪下五月然不冻，为何，为何？”
他疯疯癫癫凑到村民面前：”为何，晓得不？”
被问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吓得扑到阿娘怀里，女人问：“那是老天悲悯，看不得死这么多人呗。”
“错！”道士说：“湖下面哎，有个仙人歇脚哩，你说它能冻着不？”
人群有人惊叹了。
“要想湖一直不冻，仙人就得留下呗，你们说对不对！”
“是是，可不吗！”
“湖冻住没了水没了鱼，大家更活不成了！”
“可不能走啊仙人！”
道士眼珠“骨碌”一转动，接着说：“我们得留下仙人哩，那就是要给仙人纳妾！哪家有姑娘的，打扮好推到湖里送给仙人，好叫他不忍心走哩！”
大家都沉默了，原本人群还有骚动的，现在静得连雪花掉落声都能听见。
妇女抱紧怀里的姑娘，有些人默默把自家姑娘孩娃往身后藏。安静无声。
道士扫了一圈：“你们不信我哩？”
“不是……”
“这怎么行……”
雪天断了粮路，饿死了很多人，可哪怕是这样，也没人想过要放弃自己的孩子，都紧着过日子，饿死也比失了人性好。
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了：“里正……里正家有两个女儿！就算再怎么样，他还剩一个哩，他家粮食多，少一个女儿他们家就更能吃饱了。”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被点名的里正怒火中烧，走到那人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抡起拳头就打：“你儿子怎么活回来的知道不？村里哪家没受到我们家恩惠过，就你良心被狗吃长嘴了！该把你这种人给冻死！”
说着打了一拳猛地推倒，那男人就狼狈摔进雪里，身上、头发上全是雪，众人围着指指点点：
“里正平时没少给你家东西吧？没脸没皮好意思的。”
“你儿子上山差点被大虫吃，还是里正带人上山找的，你该被戳脊梁骨了林二！”
男人气得憋红了脸，又不服气：“那怎样那怎样！我是为里正家着想！不嫁女儿就不嫁，那……那他家女仆生下的女娃娃总可以吧！她娘刚生下她就断气了，来年就遇雪灾，灾祸命，把她嫁给仙人行了吧！”
大家都安静了，所有人看向里正老婆怀里被抱得暖乎乎的女婴。
夜里的风雪更大了，落进湖里消散，却丝毫落不到湖中心的小船上，女娃娃抱着馒头，咿咿呀呀在玩乐。
一声唢呐冲破寥静的雪夜，周围的风雪一下子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
一支迎亲队伍抬着红轿迎风雪而来，浩浩荡荡，在雪白的天地显得很突兀。轿子在湖边停下了，新郎看着湖中心的小船，跟旁边的人说了三个字。
她在小船上面飘着听不清也看不清只是感觉空气似乎没这么冷了。
姜白元睫毛底下全是泪水，侧身到床边睡，眼泪顺势落到枕头里，洇湿了一块布料。
她睡得深沉，殊不知早就有东西跟了自己回了家。
月光爬进她的房间里，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她的床边，安静注视她。
厕所的角落也缩了一个小黑影。
姜白元对此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