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被雨打湿,商场的霓虹灯在地面倒映出暧昧的红绿色。许多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汇入这条回大学城的路,有些人窃窃私语,有些人仍放声大笑,一片嘈杂中游荡着属于夜晚的寂静。
穆尔和墨镜男走在一起,伞由他撑着,两人的肩时而轻轻依偎,时而拉开克制的距离。
雨淅淅沥沥。
雨点落在伞顶,嘀嗒作响,仿佛在心中激起圈圈涟漪。
穆尔觉得她好像不会走路了。
从商场回学校的路不是很远,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左拐,就是穆尔的学校师大的南门。如果在尽头右拐,就通往另一所学校,科大。
穆尔僵硬地走着,回想起白天娄菲所说的话。那张照片中的人,此刻自己身旁的人,是隔壁学校的。
于是穆尔问:“你学校在哪儿?”
身旁的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不过很快地答了:“就在附近。”
闪烁模糊的答案。
“我在前面要左拐了。”穆尔说,“现在你的雨伞可以出现了吗?”
“可以允许它在我陪你走到校门之后再出现吗?”
穆尔抬头去看他,距离太近,一下就看进他的眼睛。她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直视前方。
“不顺路吧,你会多走很多路。”
墨镜男握着伞柄,往她的方向倾了一些,人也微微俯下腰,说:
“难道我是因为顺路才和你一起走的吗。”
是吗。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个问句没有得到回应,尾音融化在空气里,蒸发出一缕欲说还休的暧昧气息。
穆尔觉得,脚边的雨点顷刻间化为了大珠小珠,噼里啪啦地在她心底弹跳跃动。
她默许了他的陪伴。
然后羞涩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在湿漉漉的黑青色地面上行走,像黑夜里的玉白蝴蝶翩跹飞舞。
一同左拐后的人行道铺着地砖,其中有些地砖老化松动,常常在雨天化身为积水的地雷。
穆尔心情纷飞地走着,没走几步,忽然脚底一空,她心中暗叫不好。
但没有后退一步的机会了。
地砖下藏着的水瞬间被挤压上来,溅起一汪雨水,那混着污泥的雨水很糟糕地落在她的小腿和鞋子的后跟,后半部分鞋底几乎瞬间就被沁湿了。
啊—————
穆尔在心中咆哮。
换作平时她早就切换成心如死灰的表情,吐槽路政空吃饭不干事,然后狂奔回寝室换上干净的鞋袜了。
但今天她迎着墨镜男关切的目光,温柔的问询“你没事吧”,只是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答道:“没事。”
“这地砖完全是埋伏的地雷啊。”墨镜男寒暄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开起玩笑来语气轻快,于是变得更好听。
话题切入点还不错,穆尔觉得自己有发挥的空间。于是她忍受着脚底的不适感,说道:“是啊,这点很烦人。但这是路政的问题,不是下雨天的错。”
“你喜欢下雨天吗?”他问。
穆尔点头:“嗯。如果是小雨,雨丝绵绵的,我觉得很美。情深深雨濛濛的。”
“像现在这样吗。”墨镜男问完,不看雨,反而转过来看她,状似平淡地说,“确实。”
他的侧脸在夜色中依旧出众。
穆尔不知怎么就想起一句诗,那个诗人写“天街小雨润如酥。”她曾经不能体会。可是当墨镜男如潭水一样深深的眼神望过来,她忽然就懂了。
毛毛的雨丝刮到她的脸颊上,心是酥的。
那目光深深,落到心上,也是酥的。
“你呢,你喜欢雨天吗?”穆尔把话题推回去。
“我通常不喜欢……”他说。
穆尔想起初见时他浸泡在金黄色阳光下的场景,心想,确实,他适合晴天。
“因为常常会忘记带伞。”他接着说,“但今天不一样。”
穆尔笑笑,自然接话:“嗯,今天你带伞了。”
“不是,今天我喜欢雨天。”
———
终于走到师大校门口,穆尔在走的过程中觉得这段路好长,如今站定,又遗憾起这路太短。
“谢谢你。”穆尔心中恋恋不舍,嘴上却只能说,“那就……再见了?”
喊住我喊住我喊住我。
“不谢。”墨镜男说,“真要感谢的话,我可以申请报答吗?”
穆尔看他,声线平稳:“什么报答,你说。”
心中却忐忑不安。
你要是敢让我关注什么公众号或是说大学生创业然后卖三十块钱一盒的笔给我,你就完了。
好在他不是这种图谋不轨。
“我们交换伞吧。”墨镜男说。
穆尔一愣,“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好像做什么都显得鲁莽。但我相信真正有缘的人一定会再次遇见。”墨镜男认真地看着穆尔,看微弱的灯光照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晶晶亮的眼睛,看雨丝如同银线一样,在她身后飘扬,“下次再见面,我们交换名字和联系方式吧,好吗。”
“好。”穆尔的心很熨贴。
第一次见太匆忙,太潦草,没有什么比二见钟情再发展更美好的走向了。
穆尔伸出手指点了点伞的杆,问:“那伞呢?”
“我不希望你忘记我。”他说,“拿着彼此的伞,至少给我一个去见你的理由。”
穆尔失笑:“说好的听天由命呢?”
“必要的时候,我也相信事在人为。”
墨镜男把兜里自己的那把伞递出去,放在穆尔手心。
世界一片潮湿,那伞却干燥温暖。
穆尔撑起他的伞走向校门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再见”。
她忍住,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在黑暗中悄悄地笑起来。
一定要再见啊。
.
穆尔今天背了一只简约的帆布包,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头发恰好垂到肩头,在黑夜中也有水亮的光泽。从背后看去,影影绰绰,显得宁静美好。
周子涟目送着她走过校门口的闸机,走远到她的背影变成雨雾中朦胧的一点,他才收回目光,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换手去握伞柄,穆尔的伞柄。触感真实到令人眩晕。
另一只手捂住心口。
表现得应该还行吧。
虽然和她对视的时候,差点心律失常了。
————
“你不知道当时我心跳有多快!”
寝室太小,穆尔的表达之情却很大。她与娄菲分享今天的罗曼蒂克奇遇,一边激动地在寝室里转圈圈。
“我确实不知道。”娄菲问,“照你说的,为什么第一次看见他时你没勇气去搭讪,后面又接受他陪你走回来。不是不喜欢海王吗?”
“这哪里一样。”穆尔眼睛亮起来,“我是不想成为他鱼塘里的一条寂寞的小鱼,天天心脏砰砰跳,游来游去也无人问津。
可是!今天晚上他已经把鱼钩塞我嘴里了!那我哪里有吐掉的理由!”
“如果他也只是想玩玩呢?”
“我不介意啊。”穆尔心态良好,“只要他能陪我玩,让我欣赏他的脸,听他说话,而不是晾着我,忘了我,那就没关系。”
穆尔的恋爱原则其实非常简单。她希望成为某位男主角的女主角,女主角是唯一的,会被在乎被关怀。至于女主角是不是永恒的,她反而没那么在乎。
连许多小说都在男女主终成眷属后就匆匆戛然而止,爱情是省略号还是句号,作为读者的她有自己的判断。
娄菲还是忧愁:“可你不觉得他目标性有点强吗。在便利店扫了你一眼直接陪你到校门口了。那下次呢,是不是直接送到寝室门口?”
“如果真送到寝室门口我一定给你打电话,让你马上出来围观。”穆尔保证。
“必须的好吗。”娄菲喊,“不对,这是重点吗?!”
“好啦,我知道。”穆尔拍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这次不是没要我的联系方式吗?不过,按理说他确实过于主动了。可是我就是喜欢主动的。而且我也很值得被追的好不好?我想这或许是菩萨送给我的正缘。”
娄菲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好,菩萨也听到了你的呼唤。但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乱撩人,花言巧语,还长那么帅,长得帅很危险的!不是我说,你真得留点心眼。”
“好,我明白的。”穆尔郑重承诺,但很快又痴痴地笑起来,“凭我的经验,他应该是个好人。感觉我们两人特别适合来一波双向救赎,升华一下感情。”
娄菲听见这话,“噗嗤”一声乐了。
“请问您有什么可以被救赎的?”
据她与穆尔的相处来看,这人没经历过大苦难,小烦恼倒是有一堆。
“他顶多可以在你睡过头的早八课,替你去教室签个到。”
穆尔听了,并不反驳,想想倒觉得,确实如此。
在她读的青春小说里,男女主总是有各种的原生家庭困境,两个小可怜相遇,相互舔伤口,然后相爱,相互依赖。
至于她呢。原生家庭的烦恼……
穆尔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爸爸妈妈因为电视遥控器的所有权吵架,妈妈要看家庭连续剧,爸爸要看cctv5踢足球,她在旁边看眼色,因为她想看少儿频道的动画梦工厂。
但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她爸妈二人沉浸于短剧无法自拔,家中已太平很多年。
要不她说,她爸爸有时会喝饱老酒回家骚扰她?听起来还蛮惨的。
这倒是事实没错,可骚扰的具体方式是给她转8888的红包并不停地吹牛说“老爸有钱”。
每到这时穆尔总会以最快速度收下红包,因为第二天早上她爸就会开始心疼钱包并尝试耍无赖。但在穆尔与她妈妈的铁面无私下,抗议总是宣判无效。所以穆尔甚至会期待她爸去聚餐喝酒,然后开出“豪掷千金”的人格。
她的成长背景就是这样。
不像小说里那样令人恻隐的贫穷,也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富有。没有什么可以被拯救的断肠般的苦难,也算不上完美无瑕毫无芥蒂的幸福。
穆尔思考无果过后决定:“或许我可以单向救赎他。”
对,万一墨镜男有创痛呢。他看起来家境很好,说不定特别缺爱。
“总之情感要浓,就要有羁绊。只有这样才能情比金坚,成为彼此的唯一。”穆尔说的头头是道。
“哪儿得出的至理名言?”
“书里。”
娄菲眼珠一转,心知肚明,不就是言情小说,还说什么“书里”,搞的还蛮有文化。
她懒得拆穿,利落地关电脑关灯,爬上床前还要意味深长地背首诗,不知道在背给谁听。
“纸上得来终觉浅,得知此事要躬行。”
“少女啊,今晚睡前记得再和菩萨联络联络感情。”
“好的,一定。”穆尔虔诚地点头。
她也快速爬上床,陷进松软的被子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雨点落在头顶的声音,想起和她一起听雨的那个人。
嘀嗒嘀嗒。
今夜,她大概能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