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穆尔坐在位置上忽然哀嚎一声,吓得刷视频的室友娄菲赶紧按了暂停。
“大早上开嗓呢?我怎么不知道你其实是音乐生。”
穆尔转过身来,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
“这大学生活和我想象得一点也不一样!”
“那你想象中的什么样?”
“首先不应该存在六点二十起床的校园跑,其次不应该有那么多水课…”穆尔一言不合就激动,站起来说,“更重要的是,没有甜甜的大学恋爱。”
娄菲不以为然:“哪里没有?我每天回寝室,拥吻的情侣跟门神一样,左一对右一对的,搞得人怪尴尬。”
娄菲看着穆尔水盈盈的眼睛,白嫩嫩的脸蛋,鼓励道:“你想要你也可以拥有。”
“但是这和小说里写的都不一样。”穆尔惆怅,“小说里总有一个校园风云男神,谁都听过他大名的那种,然后他缓缓走下神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是其实根本没有!大家能把同个院的同学认全都很不容易了。”
“谁说没有的?”娄菲辩驳,“隔壁学校就有一个。”
“谁?”
“隔壁人工智能学部的一位帅哥,人送外号七分之五。知道这名字从何而来吗?”
穆尔摇头。
“他入学后第一周就有五个女生来示好,问能不能浅浅接触,然后深入发展一下。这位帅哥的室友反手发了校园墙,说室友太帅自己沦为绿叶怎么办。有人不信,求照片,照片求来了,发现其余室友不是绿叶,根本被衬成韭菜了!然后一群好色之徒转发又转发,那位帅哥就火出圈了,反正我们附近几个大学认识的他的挺多的。”
“有这么帅吗?”
“你刚刚还哭着说没校园男神,有了你又怀疑。”娄菲拿起ipad一顿戳,“个人有个人审美,我是觉得不错啦!主要是身高和衣品,感觉很有sense哦。”
她把ipad递给穆尔。
穆尔心想,有那么夸张吗。结果接过一看——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胸腔中瞬间鲜花盛放。
娄菲给她看的照片中,这位七分之五帅哥内搭一件牛仔衬衫,外披一件深棕麂皮夹克。头发乱的很有造型,人漫不经心站着,还端着一杯没有联名的纯色咖啡杯。
颇有调性,特有逼格。
好死不死全是她的审美□□!
娄菲:“怎么样?”
穆尔:“沦陷了。”
娄菲:“……这么快是可以的吗?”
穆尔捏起包,飞冲到门口:“嗯,我要抓紧时间去成为他的那个七分之六了。”
娄菲:“…啊?诶?你认真的?”
“不,不认真。”穆尔停在门口,“不过我真的要出门,是我待会儿要去社区卫生院做志愿啦,上次和你说过的。”
“哦哦。”娄菲提醒,“今天好像会下雨,或许会降温,你多穿一点!”
“会下雨吗?”穆尔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感觉我抵抗力挺好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冒过了。”
“呸呸呸!”娄菲瞬间严肃,“这话不能乱说,菩萨在天上看见你这么嘚瑟,会降下惩罚来给你的。”
穆尔笑道:“什么啊,哪有这样的,那我补救一下好了……我要说,我也很久很久没有遇见心动的男嘉宾了!好奇怪,该不会我永远都遇不到了吧?观音菩萨,你在听吗?”
“我说真的。”娄菲打穆尔一下,“观音菩萨很灵的,你要放尊重一点。”
“我很认真的。”穆尔笑,“你这样说,我还真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个邻居小朋友有过类似的抓马经历。他吹牛说他不会发烧,结果第二天就发烧到39度,摊在家里没能去上学,他的作业还是我给他背回去的。”
“哟!你小时候还挺善良。”
“那当然!不过其实我当时超级羡慕他,因为不用上学……所以我专门问老师要了他的作业本带回去的。嘿嘿,你别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我。我现在真的很善良啊!我去卫生院提供免费劳动力呢!”
穆尔一边说,一边对着门口的落地镜检查仪容仪表,想着想着又叹气道:“唉!小说里哪里有提到大学还要凑志愿时长?”
娄菲看着眼前这位病入膏肓的少女,苦口婆心道:
“你可少看点小说,接受残酷现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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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菲的建议很中肯,可是穆尔有自知之明,她做不到,至少前半句她一定做不到。
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看小说,一路读书一路读言情小说,自发的爱好用不着坚持,不成瘾就算不错了。
于是她看到现在,上了大学还是欲罢不能,看得小说已经成了她的生活习惯,甚至改变了她的思考方式。
比如此时穆尔戴上安全帽,骑着她心爱的小电驴往卫生院赶的路上,她就开始不自觉地神游天外,思索眼前这条路为什么不符合她的期待。
很快她得出了答案。
她想象中的大学的浪漫生活,首先应该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梧桐树或柳树最佳,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阳光暴晒,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看起来都被折磨得苦大仇深。
其次,淳朴的大学生活应该人人蹬自行车,老式的慢速脚踏车或是酷酷的山地车都不错。可惜现在大学生人懒钱多,学校里全是电鸡电驴,一群人就这样坐着,一拧把手,面无表情地平行移动,怎么看都有种社畜的平静死感。
穆尔没意识到,自己也已经被她自己数落进去了。
不过她没有时间后知后觉。
因为一道身影霸道地闯进了她的余光。
讲真的,余光很难不被闯进。
因为这人戴了墨镜。
虽然墨镜这东西在西方国家哪怕睡前还戴着都不算太奇怪,可是在国内,尤其是校园中,戴墨镜这行为并不十分常见。
更别提这人个高,肩宽,目测腿也很长,还穿着一身明显不想低调的衣服。
火一样的红卫衣,光泽度上乘的黑夹克。
全都完美命中穆尔的审美标靶。
这人还不骑车,踩着一个单板就悠哉悠哉地滑过来,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还拿着可乐易拉罐,似乎时不时会仰头灌一口。
换在平时穆尔肯定要在心中啐一口,默默诅咒不看路装逼迟早摔跟头啃狗屎。
可现在她比较担心溜号的她自己。
为防止被墨镜男子分散注意力,穆尔快速捏了刹车,脚撑地,静静目送红黑墨镜男华丽丽地滑走。
滑走?
没成功,他被人拦住了。
两个女孩子推推搡搡地拱到墨镜男面前,抬起头,笑着对他说什么。
穆尔远远看着,心想,人之常情嘛,如果是她,她也会想去认识一下,让他躺在自己的列表里,一句话不说也好啊。
毕竟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气质与穿搭这样合自己口味的男生。
要不今天勇敢一点,也去要一个?
那两个女生似乎搭讪成功了,笑颜在阳光下灿烂非凡。
穆尔突然就畏缩了。
他看起来像是来者不拒的类型。
努力一下,之后呢?让他躺在列表里。那和从来没交集有区别吗?
穆尔的言情思维又开始像藤蔓一样蔓延。
如果和他注定没有剧情可以走,她宁愿装成光芒下的瞎子,也不要傻乎乎地成为鱼塘中一只呆萌的鱼,可怜巴巴地祈求着钩子能放到自己的嘴边。
穆尔重新踏上小电驴出发。
十月的风吹过来,已经有了点点凉意,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之前娄菲随口的一句点评。
我看你呀,只是喜欢空做白日梦!
—————
大学社区里的卫生院主要服务退休了的大学教职工,他们大多素质较高,没有太多问题。
穆尔的工作是帮助来看病的人在自主机器上挂号缴费,大部分老人已经驾轻就熟,还体贴地叫她不用一直站着,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穆尔立刻很乖巧地执行了,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庆幸还能忙里偷闲,发表一点日常的碎碎念。
以前许多人记日记,之后网络发展了,大家又开始发朋友圈。但穆尔不一样,一直以来她都习惯在自己的QQ小号上发表碎碎念。
最初选择小号是因为她在意大号的形象,小号的好友全是最要好的,无需太顾及形象。
如今小号加的密友的头像已全部发灰,集体几百年不上线。因此穆尔彻底放飞自我,完全把QQ动态当成了自己的电子日记本。
只不过日记本还讲排版,她的动态发起来完全随心所欲,一天更几十条都曾有过。
最早她主要分享难以名状的不理智的心情,到后面,遇到无人懂无人听的事情,她就通通发上去,甚至开始在动态上写起了言情小说读后感。
每当穆尔翻看以前的动态,总能被之前的自己幼稚到或肉麻到,但她觉得也不赖,认为这密密麻麻几千条动态,就像是自己心智成长与喜好变迁的脚印。
如果有一天她找不到自己了,或许还能按图索骥,重获青春呢。
今天穆尔要记录的,当然是那位红黑墨镜男。
哦,仔细想想,似乎还有那位照片里的棕蓝慵懒男,七分之几来着……
总之,她打字:
【一天之内!线上线下!竟然遇到两位特别合眼缘的帅哥!三次元!不可思议!】
【其中一位似乎是同校的!我师还有这样的极品……默默祈祷再让我偶遇一次,老天你知道的,我最相信二见钟情。】
穆尔相当信奉“二见钟情”这一原则,一个人或一样东西,如果有让她连续心动两次的本事,那就没有偏差,可以长久信赖。
比如一杯奶茶喝两次都爱到不行,一本小说读两遍都津津有味,那基本可以确定是真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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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意外对上一位老太太慈爱的眼神,穆尔发现正是学院里的老教授袁老师。
她说:“看你在角落一个人乐什么呢。”
穆尔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心情悬挂在了脸上。
她连忙说声“老师好!”迅速站起来问“需要我帮您什么吗?”
“不用,你坐吧。”袁老师笑着点点身旁一位银发老爷爷,“他会帮我搞定的。”
那老爷爷闻言,也转头向穆尔微笑,状似无奈道:“她这个人啊,先进的东西什么都不会,全丢给我来弄。”
“有你不就够了吗?”
“是,那是当然。”
老爷爷骄傲地仰头,在屏幕上打印缴费单,手指头戳戳戳,戳出一种正在编写ai底层代码的恢宏气势。
穆尔捏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流过温热的柠檬水。
爱,可以是梧桐树下她坐在他后座,一起闻十月的桂花香。
也可以是白发苍苍,她还像热恋一样夸夸他,他就神采飞扬。
穆尔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
期待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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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活动结束后穆尔去附近的商场吃了个饭,一个人在商场的负一楼逛得不亦乐乎。
再次出发,准备回学校时,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穆尔一走出商场,就感受到一滴雨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真的下雨了…
穆尔抬头望天,虽然入目的大部分是对面商场绚丽的广告大屏。
一阵凉丝丝的风吹来。
阿嚏——!!!
嗯?她怎么就打喷嚏了?
穆尔缓了几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似乎喉咙也有一点点肿。
这次她真的大幅度仰头,看向头顶那片黑的不那么纯粹的夜空,想起白天与娄菲胡诌的废话。
真的有这么灵验吗……?
穆尔不喜欢感冒。
根据以前的经验,她应该大量饮水保持喉咙湿润,再回寝室喝一点板蓝根之类的紧急预防一下。
穆尔记得商场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很近,于是没撑伞,小跑过去。
穆尔去便利店有路线记忆,径直走到卖酸奶和冷饮的货柜前后,她才想起,自己只是来买水的。
她正想走,忽然鼻底飘来一阵香。
青柠罗勒柑橘。
穆尔对香水没研究,只是曾经在某专柜闻过所有款式,最心水这个味道,买回来一瓶,于是从此对类似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微微偏头,发现她旁边站着一人,个子十分高大,黑衣黑裤,似乎在挑选饭团或便当。
穆尔喜欢这个香味,可是这样近的距离,贸然打量陌生人并不礼貌,于是她只是在走出去时快速扫了一眼此人的背影。
红色的卫衣帽子。
是他!
几乎是瞬间,穆尔的心被这团红色点燃。
感觉吞咽口水更困难了一点,怎么办……
她心不在焉地拿好水,付钱。
挪步到便利店门外,抬头看天。
菩萨菩萨,该不会是你派他来的?
菩萨不说话,但身后有声音传来。
“没带伞吗?”
穆尔猛的回头,心脏一缩。努力压抑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墨镜男摘了墨镜,优越的五官展露出来。
他竟然就是七分之几男!
而她竟然在一天之内对他心动了两次。
穆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墨镜背后,他竟然有这样一双眼睛。
并不像他的穿搭一样张扬,卖弄,相反,这双眼睛很亮,第一次见,就已经透着恐怖的温柔。
没错,恐怖。
一个人怎么会在第一次见陌生人时,就流露出这样的柔情目光。
穆尔在心里后撤了一步,有些慌乱地把包里的伞翻出来,面上一笑,说,
“我带了。”
唉。穆尔在心中遗憾。这就是故事的结束了吧。
他或许在朝自己扔鱼钩,是自己胆怯,不敢去咬,尾巴一甩游走了。
“好可惜。”
穆尔又听见那人说。
他见她重新看向自己,轻轻叹一口气,利落地把他的那把伞塞进怀里,看着她问:
“那你当作我没有带伞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