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你走吧，我不走
薇瑞安没去地窖，而是回了办公室。
她得先给龙的伤治了。
她不敢找公会里的药剂师，也不敢让杂役帮忙，只能自己翻书房角落里堆着的旧书。
原身虽是个不通实务的贵族小姐，偏生收藏了些杂七杂八的典籍，魔物图鉴、草药志、偏远种族的风土志，摞在书架最上层落满了灰。
薇瑞安踩着凳子把书搬下来，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浮尘呛得她侧过脸咳了两声。
幸好原身的记忆里自带文字认知，她不用再重新学一门陌生的语言。
只是这里的药理体系和她认知的完全是两回事，人类的伤药多以草药配比为主，龙族体质强横，普通草药敷上去和抹清水没区别，有些含薄荷成分的草药甚至会灼伤龙族的鳞片。
她把和龙族相关的条目都挑出来：止血用龙息草的汁液，生肌要混上岩心花的粉末，还要加一点银叶草中和药性，避免药性太烈刺激伤口。
药方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薇瑞安没敢去公会合作的药剂铺，怕掌柜的转头就把消息传出去。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粗布裙子，把兜帽拉得很低，绕了远路去城镇另一边的集市，分了三个草药摊、两家杂货铺，才把几味主药凑齐。
钱袋轻下去的分量清晰可感，都是原身从王都带出来的私房钱，本来她还打算留着填补公会的小额亏空，现在大半都砸在了这堆草药上。
她捏着钱袋掂量了两下，心里默算剩下的钱还能撑多久，又绕去卖棉布的摊子买了几卷干净的软布，用来清理伤口。
回到公会，她借着油灯的光把草药一一捣碎，等药膏捣成均匀的深绿色，她找了个干净的木盒装起来，拎着软布往地窖走。
地窖深处燃着一盏昏暗的鲸油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龙头附近的一片区域。
黑龙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趴在地上，锁链散在身侧，法阵的幽光断断续续，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薇瑞安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木盒放在地上，“我知道你听得懂人类的话，广场上我说的那些，都是权宜之计，用来堵他们的嘴，不是真的要对你做什么。”
“我现在给你处理伤口，药是我照着医书配的，不知道对你管不管用。你别乱动，我没恶意。”
黑龙没睁眼，也没出声，连尾巴尖都没动一下，像座沉在黑暗里的黑色雕塑。
薇瑞安等了一会儿，没察觉到攻击的意图，便蹲下身，先拿软布沾了点干净的冷水，轻轻擦去翼膜伤口周围的血污。
暗金色的血渍干在鳞片上，擦起来有些费劲，她动作放得极轻，怕扯到新生的嫩肉。
一边擦，她一边下意识碎碎念，这是做了多年HR养成的习惯，处理员工矛盾时总爱说两句缓和气氛，现在对着一头龙也没改过来：“也不知道你们龙族恢复力怎么样，这药我凑了一下午，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齐。早知道龙族伤势这么金贵，我当初就该多看看魔物养护相关的书，也不至于现在抓瞎。”
“钱都花得差不多了，算起来你这伤势可比我们那边员工工伤贵多了。”她指尖沾了药膏，慢慢敷在伤口边缘，“我跟你说，这钱算我垫的，等你好了……算了，等你能走了赶紧走就行，钱我也不指望你还了。”
药膏敷上去的触感微凉，她顺着伤口的纹路慢慢抹匀，注意力全在伤口上，没注意到黑龙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给第二处伤口上药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薇瑞安猛地抬起头，抬眼扫过四周，地窖里空荡荡的，石墙厚重密闭，声音不可能从外面传进来，更不可能这么清晰地响在耳边。
地窖里除了她和这头龙，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看向面前的黑龙，“是你在说话？”
黑龙缓缓掀开眼皮，暗金色的竖瞳发着光，声音再次响起，没见他张嘴，却清晰地落在她的脑海里：“是我。”
薇瑞安心里的震惊压过了最初的恐惧，她定了定神，“没什么生物是天生带着恶意的，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好坏从来都是用力量的人决定的。就像一把刀，能切菜也能伤人，错的从来不是刀本身。”
这是她做了这么多年HR最信奉的道理，没有天生难缠的员工，只有放错位置的人和不到位的管理。
放到龙族身上也一样，世人都说龙族凶残暴戾，可她不信一头没招惹谁的龙，会平白无故跑到人类城镇里来送死。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几声清脆的金属崩裂声。
缠在黑龙身上的玄铁锁链，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口齐整如被利刃削过，碎铁屑溅在石墙上，砸出细碎的凹痕。
那些缠在他鳞甲上的幽蓝法阵，连半息都没能撑住，他只是顺着鳞片的纹理轻轻绷紧脊背，符文便像薄冰一样被轻轻一敲，碎成漫天星点，连一丝魔力余波都没能溅出来。
整个地窖都跟着轻轻震颤，石缝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薇瑞安脚下晃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门上，她伸手想去推石门，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石面，就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触感。
黑龙的尾尖不知何时绕了过来，粗重的龙尾横在门前，几乎堵死了整个门，随便动一动，就能把这扇石门连带她一起碾成粉末。
薇瑞安的心跳瞬间冲到了嗓子眼。
根本不是人类捕获了他。
是他愿意跟着来的。
那些捆了他一路的锁链、困了他半天的法阵，在他眼里和草绳没什么区别。
他懒得挣，懒得动，由着人类吵吵嚷嚷把他拖到这里，像看一场无聊的戏。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龙族潜入城镇的目的、公会的安危、自己的下场，可所有念头都在他抬起身的瞬间戛然而止。
黑龙前爪微微撑着地面，缓缓低下头来。
巨大的阴影先一步压下来，彻底笼住了她。
地窖本就低矮，他稍稍起身，头顶几乎就要碰到顶。
薇瑞安整个人都陷在他的影子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气息重了，会惊动眼前这头顶级掠食者。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刻意逗弄。
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不是腥臭，是一种属于远古生物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等她反应过来，巨大的龙头已经停在了她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她视线所及全是纯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比她的手掌还宽。
暗金色的竖瞳就在她正前方，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渺小的、僵硬的身影，那眼神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像人类低头看脚边一只偶然爬过的蚂蚁。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轻微的风压，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薇瑞安后背死死抵着石门，指尖抠进石墙的缝隙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做了这么多年 HR，练出了一身临危不乱的本事，再难缠的员工、再棘手的纠纷，她都能笑着打圆场。
可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所有话术和技巧都成了笑话。
身体本能地僵着，她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哪一下惹得对方不快，下一秒就会被龙息烧成灰烬。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调子，却因为距离太近，带着低沉的共鸣，震得她后背都微微发麻：“你好像有些不一样。”
薇瑞安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我当然不一样。”
她想找点合适的说辞，想搬出会长身份，想扯王室的虎皮，可面对一头随手就能挣断玄铁锁链的龙，所有的底气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黑龙像是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有意思，低低地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些，重新趴回地上，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地窖中央，把大半空间都占了。
他把下巴搭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既然你救了我，那你就得负责到底。”
薇瑞安没反应过来：“负责？”
“我要吃肉。”黑龙说得理直气壮，“新鲜的，要很多。”
薇瑞安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句话，她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要求，比如让她帮忙偷宝物，或者要挟她打开城门法阵，结果对方只要吃肉？她迟疑地开口确认：“……吃肉？”
黑龙掀了掀眼皮，暗金色的眸子扫过来，“不行吗？”
“行。”薇瑞安立刻点头，生怕答应慢了惹他不高兴，“当然行，我这就去买。”
她心里盘算着，不就是吃肉吗，总比丢了命强。
等喂饱了他，再好好商量让他走的事，应该不难。
她从地窖里出来，被外面的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没敢耽搁，拿上剩下的钱就往集市的肉铺走。
这个时间已经有屠夫为了第二天的售卖开始宰杀了。
她本就做好了龙族食量大的准备，特意让屠夫切了半扇猪，又加了两头处理好的羊，想着这么多总够吃一顿了。
结果等她雇了辆推车把肉运回住所后院，黑龙从地窖里出来，只是低头几口就吞了大半，嚼都没怎么嚼，不到一刻钟，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鲜肉就见了底，连骨头都没剩下。
薇瑞安站在旁边，看着空了的推车，手里的钱袋已经瘪得不成样子。
她默算着剩下的钱，连三天的伙食都撑不住，更别说填补公会的亏空了。
等黑龙吃完，重新趴回院子里的树荫下，她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那个……肉也吃完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对外我就说没看住你，你半夜挣脱锁链逃走了。公会的人不会怀疑，也没人会追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拦着。”
黑龙慢悠悠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不是说要慢慢折磨我吗？我怎么能走。”
薇瑞安噎了一下，连忙解释：“那都是场面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当不得真。”
黑龙粗重的呼出口气，“我当真了，我觉得被你折磨也挺好的，就不走了。”
“别啊。”薇瑞安有点急了，往前走了半步，“你在我这住着，万一被人发现了，我们俩都麻烦。再说我也养不起你啊，你一顿吃这么多，我钱都快花光了。”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把利弊摆出来，就像以前跟员工谈离职补偿一样，想找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可黑龙根本不吃这一套，他重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眼睛一闭，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声音懒懒的：“不要。”
薇瑞安站在原地，看着趴在树荫里赖着不走的黑龙，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她本来是想救条龙，给自己规避灭顶之灾。
结果现在龙是活了，还活蹦乱跳的，却赖在她这不走了。
钱花了大半，公会的烂摊子没收拾完，还多了个饭量惊人的祖宗。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这穿越开局，比原先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