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月小心翼翼地把安胎药拿过来,见到闻潭眉毛都不皱一下,直接喝了下去,她拿来的蜜饯也没派上用场,难免惊讶。
但是主子的事情他们也不能置喙,桂月低下头把盘子端出去。
闻潭身边换了一批人照顾,只剩下小李子和四德还有桂月他们是熟悉的面孔。
闻朝以为他会不开心,还想好了怎么和他解释,但是闻潭似乎并不在意,于是闻朝也没有再提起。
这些天闻潭前所未有的安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闻朝一抬手,他就自动凑过去,靠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不一会儿就闭上了。
闻朝的指尖轻轻抚摸上他的脸,觉得他乖乖过来的时候着实可怜可爱。
怀孕嗜睡是常事,闻潭睡得很多,精力也低了很多,他经常在闻朝怀中睡着,再睁开眼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床上,入眼是带着朱红的帷幕。
于是他又闭上了双眼。
他虽然睡得多,但却睡得不安稳,眉头总是皱着。
有一天,闻朝等着他彻底睡熟之后抱着他回到床上,闻潭一沾到床就自动地往角落里面缩,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面,表情惊恐,但是他也没醒,应该是做了可怕的噩梦。
闻朝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观察着他的表情,过了许久,才离开床榻。
后来闻潭喝的安胎药里面又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材,他睡得比以往更熟,却依旧不得解脱,闻朝偶尔会见到他在梦中流泪。
被吓坏了。闻朝想,要哄一下。
第二天,老院使给闻潭诊脉,说闻潭的身体稍微有所好转,但是仍然需要注意,总而言之,这个孩子还不一定真的能生下来。
闻潭下意识低头,抚上自己的肚子,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摸起来感觉更软了点。这里居然有个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男子之躯竟然也能怀孕,生出来的会是什么,也是怪物吗?
真的不是闻朝想办法把一团肉塞进来当做孩子吗?反正生下来那些产婆和太医也不会第一时间把孩子抱给他看。
到时候他生下来的到底是一团肉还是一个孩子他也不知道。
闻朝仔细询问过后才让人送老院使去休息,转头看到闻潭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肚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本来想说让他待在寝殿里面,不要随便出门走动,看他这副模样临到嘴边又改口:“你最近乖乖待在凤鸾殿,可以出去看看,但是不要走太多。”
闻潭手上动作一顿,看着帝王的表情,应了一声:“好。”
闻朝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一起盖在闻潭的腹部,道:“我已经让郑玄清回去了。”
闻潭对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哥哥。”
“你舅舅也还安然无恙,那些盗匪虽然添了点小麻烦,但是你舅舅并未受伤。”闻朝说,“等到你生下孩子,那时你舅舅也回来了。”
闻潭靠在他肩膀上,十分顺从:“哥哥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子呢?”
“都好。你生下来的我都喜欢。”闻朝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去请赵老先生给我们孩子取名。”
闻潭说好,他今天穿着的是红色衣服,绣着金色的凤凰,衬得他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这段时间消瘦了许多,每次吃饭都会孕吐,御膳房和小厨房两个地方卯足了劲给他做好吃的,但是也收效甚微,连带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还是现在脸色红润的样子好看。
闻朝搂着他更加纤细的腰,叹气道:“不过在取大名之前,先给他取个小名吧,看这段时间把你闹腾的,叫个哕哕吧。”
还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开始折腾,等到第三个月,八成要吐的更加厉害。
闻潭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哪有孩子的小名是这样的?等到出生后再说吧。哥哥今天晚上在这里睡吗?说不定可以梦到黑熊或者花蛇呢。”
传说梦到黑熊,会生男孩,梦到花蛇,会生女孩。
心爱的妻子怀着他们的孩子,主动挽留,漂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即使是闻朝竟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还是道:“今天晚上有宴会,我得去,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晚膳多吃点,不然又瘦了。”
他摸了摸他的脸,语气温柔:“我晚上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闻潭没有多问,放开手:“那你去吧。”
帝王离开宫殿,闻潭自己在寝殿里面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脑子有些空茫,好像想了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想。
侍女给他穿衣梳头,自从闻潭怀孕以来,他都没有穿过什么需要腰带的衣服,全都是宽松的样式。
闻朝今年二十七快二十八岁,在历代帝王之中还算年轻,但是作为一个男子,他到现在仍未有妻子儿女,实属罕见,之前百官十分焦急,但是鉴于闻朝手握兵权,他们也不敢表现得很明显。
闻潭腹中的孩子是闻朝第一个孩子,纵然是兄弟逆伦的产物,也一样备受重视。
寝殿里面很闷,闻潭在宫殿里面溜达,最近天气逐渐转凉,花坛里面的桂花都要开了,石榴花也要败了。
闻潭身边一直跟着宫人,不远不近地落在身后一米多,不上前打扰难得出来的贵人。
闻潭走累了,坐在荷花池边的石头上休息,荷花已经开始枯萎,残荷低垂着头立在池中,荷叶也少了许多。
少年低头看着下面池水中游动的锦鲤发呆,手捂着腹部,他今天没有束发,乌黑的头发垂落在身侧,随着微风而轻轻摆动。
殿下像是真的认命了,四德想。
太阳逐渐西垂,有宫人拿来披风,四德接过披风,上去给少年披上。
“四德。”闻潭突然开口道,“这条鱼好红啊,是不是有点像血。”
四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尾鲜红的红鲤,“看着像是水中的火呢。”
闻潭愣愣地哦了一声,拢了拢披风,对他说:“你退下吧。”
四德遵命退后,不再站在闻潭的的身边。
闻潭抬起头,视线越过荷花池,落在高耸的城墙上,闻朝给孩子取得小名叫做哕哕,应该是来自《斯干》。
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这本是诗经里面庆祝宫殿落成的诗歌,闻潭小时候也学过。
小时候,也是在这座宫殿里,还是太子的闻朝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教他写字,教他这首诗的含义。
闻潭喃喃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兄友弟恭,亲密无间,没有算计之心。
现在他们两个谁念出这篇诗都显得格外滑稽。
闻潭伸手,折了一支残荷,拿回寝殿里插到之前素白的瓷瓶上,然后倚在贵妃榻上拿着话本看。
桂月问他是否需要用膳,闻潭摇头拒绝,桂月小心翼翼地劝说道:“今天御膳房研究了新菜式,您尝一尝,没准喜欢呢,您这些天吃得太少了,对身体不好,哪怕是为了孩子多吃几口呢。”
闻潭沉默一会儿,放下手中的话本:“上吧,陛下今天晚上不来,不用摆他的碗筷。”
“是。”
晚膳一样样摆上餐桌,坐在桌子面前的少年看起来兴致缺缺,他用筷子夹了点菜,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一种厌恶之情油然而生,腹中似乎也有胃液翻滚,他放下筷子,作势欲吐,小李子赶紧拿痰盂过来。
闻潭吃的太少,什么都没有呕吐出来,他神情恹恹:“御膳房用药来做菜吗?”
“殿下恕罪,奴婢这就让人去剥了贼子的官服……”
闻潭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开口道:“算了,做得不好吃罢了,没必要。把这道菜撤了吧。”
桂月对一旁的小侍女使了个眼色,小侍女拿起刚刚闻潭夹过的那盘菜,离开了凤鸾殿。
桂月还想劝闻潭多吃一点,闻潭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了:“我饱了。吃多了难受。”
桂月看着他面前才动了一点点的饭和菜,婴儿食饭也不过如此。
贵人吃得越来越少,身形好像一吹就倒,这样下去怎么行。
不过比之前吃的多了些许,桂月心中叹息,见到殿下脸上似有愠色,便没再劝。
闻潭起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滑落下来,带来一阵阵疼痛,他蹙起眉头,一只手捂上腹部,一只手抓住椅背,脸色变得苍白无力。
“贵人?”桂月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扶住他,转头喊道,“叫院使院判,快快!”
宫人赶紧跑去出去,闻潭疼得倒吸冷气,断断续续地说:“不用,叫他回来。”
“皇嗣事关重大,这是陛下第一个孩子,可万万不能出事,而且您的身子也要紧啊。”
闻潭抽回自己的手,怒道:“就算真的没了又有什么关系?本来我就不想要他!谁愿意被逼着生下一个孽种?!”
桂月瞬间噤声,闻潭胡乱擦了下眼泪,声音逐渐冷静下来,“随便吧,你出去,我不要你扶我。”
桂月说:“您……”
“出去。”
“是。”桂月低头行礼出门,走到门前,目光触及到一片熟悉的玄色衣角。
她心中大惊,一下子跪下来,诚惶诚恐地想:陛下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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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