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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国破

当今是乱世,诸侯国之间多有摩擦,大战小战不断,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迁往别国者比比皆是,更换国籍身份如同更换衣服一样随意。不过大多数百姓还是守着一方水土过活,一生也不曾踏出故土半步,外头的事全凭说书先生一张嘴。

比如三年前雍国为陈国所灭一事,远在大梁版图西部的许多荆国人就是从茶楼里听来的。

相传雍国旧都天阙城的城墙修得极高,雍国鼎盛时,才继位不久的雍公嬴康曾在他国使臣前夸口说道,天阙城的城墙比天子治下的太邑城墙还高半尺。

这话一度传到了远在太邑的大梁天子耳中,天子大怒,遣使持节前来斥责僭越。然而雍公又何曾将天子放在眼里,对天子的斥责书不过一笑置之。

到后来,说书先生们每每说起雍国旧事,总是摇头笑道:天阙城的城墙再高,也挡不住陈国的十万铁骑啊。

提起此事,世人多有三叹:一叹雍公昏聩,继位后耽于享乐,亲小人远贤臣,很快将家底败空。雍国自天子封赐以来福泽绵延百余载,在嬴康的治下日显衰弱,国破之时,陈军围城不过三日,雍公便递上了降书;

二叹公子无能。雍国公子嬴恒,自幼读书骑射无一不通,为大梁四公子之首,陈军压境时,雍公慌忙将他推出去领兵,然而陈国铁蹄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二国边界攻到天阙城外,花费不足百日。嬴恒死于三年前的孤云野之战,时年二十二岁。此战之后陈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天下人闻之,笑道什么四公子之首,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罢了;

三叹陈世子妫琅惊才绝艳。他少时在雍国为质长达七年,十八岁方归国,彼时陈公诸子争位,妫琅以质子之身归来,原不受重视,处处遭人白眼,后以军政才略压服众兄弟,陈公向天子请封其为世子时,朝堂无一人异议。不过数年,便亲率铁骑摧毁雍国九世社稷。

或许史书总由胜者书写,总之天下人口口相传的陈雍旧事,大抵如此。

然而乱世之中,国破家亡既算不得稀奇,听着又未免沉重,没过多久,诸国的茶楼里便换了一批新鲜的话本。后来,再有人提起陈雍旧事时,能引起听客们兴致的却是陈世子与雍国公主的那段风月纠葛。

说是陈世子在雍国为质时,与雍国公主嬴姜有旧,只是真假就不得而知了。天阙城破之际,陈世子身着白狐裘,骑马立于漫天飞雪之中,对着俯首递上降书的老雍公笑道:“雍公之女,可为吾侧室。”

结果是,这门亲没有结成。

因《旧雍书》有记,雍六公主嬴姜,自城楼坠饮月川,卒。

正史如何,野史如何,都不过是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但天下皆知,嬴恒是死了,比他年少五岁的同胞妹妹嬴姜也死了,死于三年前的冬月。

***

此时萧拙骤然从任平生口中听闻传说中死人的消息,还是吃了一惊。

见他去而复返,任平生很得意:“怎么,有兴趣了?”

萧拙垂眸,神色未明:“三年前的八月,我正在雁北城。”

三年前、八月、雁北城……任平生略一琢磨,脸色有点变了:“雁北城往北二十里,便是孤云野了。”

那是陈雍二国最惨烈的一战,据说此战结束很久以后,过往商旅从孤云野路过,犹见荒草间零星的白骨露在沙土之外,经年不没。

萧拙淡淡说道:“雁北城外,雍军以三万对陈军十万之数,人少粮绝,无援无退,嬴恒领军抵挡三月之久,直至战死。他死之后,偌大的雍国再无人能挡陈国铁蹄,陈军从陈雍交界的雁北城攻到雍国都城,也才用了三月而已。天下人笑嬴恒是草包公子,是陈世子的手下败将,我却以为,嬴恒当是雍国最后的风骨。”

“雍国败而陈国胜,真相想来总是由胜者书写的,这才有‘草包公子’的传言,”任平生听得沉默了会儿,叹道,“只是可惜,如公子恒这样的人,不该这样死去。”

萧拙摇头:“如此乱世,这样的人,注定会这样死去。”

死在纷飞的战火里,死在故国的焦土上。

也是。

“所以怎么说?这个你拆是不拆?”任平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由食指和中指夹着递到萧拙眼前。

任平生不会为已亡的雍国、战死的嬴恒伤神很久,因他是个生意人,他坚信这世上人心易变,唯财帛不变,也因他迎来送往、走南闯北许多年,见过更多沉溺在苦难中的人。

萧拙接过信封,一边拆一边随口问:“嬴恒的哪个妹妹?”

亡国的宗室多难以有好下场,国君或鸩杀、或流放,公子们或死于乱军、或被斩草除根,公主夫人等女眷则多为胜者所得,充入后宫、配与将士、发卖为奴、落入勾栏,都是常事。雍公生前有四子六女,想来在宫乱之时,能有一两个运气好些的从宫中潜逃,流落民间。

“据我所知,公子恒只有一个同母的妹妹,便是三年前从天阙城楼一跃而下的那位,叫什么名字来着,嬴姜?”任平生摸着下巴思忖道,“十七岁的年纪能以身殉国,是个烈女子。”

萧拙的手指顿住:“她不是死了吗?”

他向来游手好闲,活在这世上犹如一只孤魂野鬼,去哪里、停在哪里全凭心情。三年前雁北城破,嬴恒战死,他却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纵马去了雍国都城。

雍国从内而外已经腐朽透了,在这个诸侯纷争、群雄并起的时代,它被攻克继而灭亡是大势所趋,旁观者甚至都说不出“可惜”二字。那时,他可能只是好奇一国的灭亡是什么样子的,也可能是想替那位值得被人敬重的公子嬴恒去为他的国家送葬。

在妫琅率领陈国的兵马立于天阙城外受降的时候,他就远远立在高处。

隔着饮月川望过去,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登上城楼。

那日,天阙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城楼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那女子有漆黑的长发,穿素白的衣裙,她遗世而独立,几乎与漫天飞舞的雪片融为一体。

因离得远,萧拙看不清她的面容,也不知她从何而来、欲行何事,他观望了一会儿,兴致耗尽,就准备离开。他原本就只是想替已故的公子恒送这一程而已,老雍公已经带领宗亲大臣向陈世子递上降书,至此,雍国真正地亡了,他可以走了。

然而一瞥之下,只见城楼上的白影忽然毫无预兆地自边沿急速坠下,萧拙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思索,飞身便朝城楼掠去。

天阙城的城墙修得极高,然而从城墙之上跌入护城河只需瞬息,纵然萧拙有天下第一的速度与身法,隔了这么远想捞住那个坠楼的女子,也是妄想。

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他远远看见她的衣袂在灰白的天色里舒展然后坠落,像一只不再展翅的白鹤。

她和雪一并落入饮月川中,尚未冻结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很快又趋于平静。

远处响起国殇的哀歌。

萧拙停住,不再往城楼边去。他盯着饮月川的水面望了好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冬天的河水,多冷啊。

后来他方知晓跳楼的女子是雍国的六公主,公子恒同母的妹妹,嬴姜。

可她不是死了吗?他亲眼所见。

任平生自诩百晓生,有天底下最灵通的消息,对于找上门的生意,他自是极尽所能将雇主的来历背景、相关的前尘旧事挖了个干净,这是他分内之事,也是他平生所好。

“自然是没死成,或者说,被及时赶到的人救了起来,”任平生慢条斯理地把收集到的情况说给萧拙听,“嬴恒兄妹的生母惠夫人,原是荆国贵女,她年少时在荆国有位姓卫的故交,二人相识于幼时,情深义重。后来,惠夫人被送去千里之外的雍国和亲,卫先生伤心欲绝,一生未娶。孤云野一战后,陈国铁骑一日日朝雍国都城逼近,满天下都知道,雍国的大限到了。消息传到荆国,那位卫先生立刻动身赶往天阙城,只是可惜去晚了一步,惠夫人已然于宫中自尽。他听闻惠夫人的女儿不堪受辱以身殉国,跳了饮月川,便带着人手躲过陈世子的眼睛,沿着饮月川下游一路搜寻,也是上天垂怜,真叫他找到了濒死的嬴姜。之后种种,不必细说你也该猜到,嬴姜被卫先生救活然后带回了荆国,今日这桩生意的雇主便是她。”

说话间,萧拙早已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两张纸,先看的那张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他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个地方似乎离云来客栈只隔了三道街。

再看第二张,黑墨白纸,寥寥二字,是个名字。

萧拙抬眼:“姜缇?”

任平生哗的一声打开折扇,微微一笑:“是啊,毕竟天下皆知,雍国六公主嬴姜,三年前的冬天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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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