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吉普车的车门打开后,下来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长发黑色顺滑,一双锃亮的棕色粗跟皮鞋,挎着棕色的小提包,只见她慢悠悠朝着大门口走来。
许令微双眉皱起,这下麻烦了。这年轻姑娘赫然就是今天在百货大楼门口遇到的那个朝着她龇笑的女孩!
那年轻姑娘不一会儿就走近了大门前,目光落在许令微脸上,打量了几眼,看到少女那清秀英气的眉眼,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安静地站在那里,自带一股沉静动人的气质,仿佛古代仕女走来。她脸上笑意瞬间淡下来,这乡巴佬土里土气的,长得倒是好看!
她眼神一转,视线又落在许令微额角的狗皮膏药上,心底那股酸意又压了下去。顿时轻蔑地说道,“哪里来的乡下收破烂的,别是走错地方了吧?秦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前凑的!”
许令微眼底闪过不耐烦,看来不管到了哪个时代都会有这种捧高踩低的人。
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迎着年轻姑娘那股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声音清清淡淡,“这位小姐,我只是受家里长辈的嘱咐,过来拜访秦家老爷子,不是无缘无故站在这里。再说出身乡下怎么了?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做人,不比别人差一点!反倒是你,第一次见面就言语贬低别人,可见你心胸狭隘!难道说这就是秦家的家教吗?”
旁边两位警卫员虽然站得笔直,一脸严肃,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但其实都在偷偷地关注着。听到许令微那句“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做人,不比别人差一点!”的话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欣赏,这王芸芸说话确实是不好听,往前数几代,谁还不是乡下泥腿子出身!
王芸芸听完脸色涨红,一口气堵在胸口,张口就想骂,但憋了半天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自从她靠着姨妈搬进秦家大院里,周围的人都捧着她,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了。她又急又气,只能狠狠地瞪着许令微,胸口起伏不定,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抱着什么心思来这攀关系的!”
转头又恶狠狠地对着警卫员说,“你们可都看严点!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放,不然出了什么事,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那两位警卫员兀自笔直地站着,没有反应,又是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分不清是听了还是没听。
王芸芸重重地剜了许令微一眼,心里却想着,她跟这种乡下人讲什么道理,她们努力多少年都够不上秦家的门槛,有什么好纠缠的。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就转身向大门走去,粗跟皮鞋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径直走过黑漆大门,身影拐进回廊,很快消失在一层又一层的院落里。
眼看王芸芸径直走了,许令微这下有点犯难了。实在是她来之前也不知道秦家大门这么难进,还要预约。今天要是直接转身回村了,明天奶奶不会让自己再上门一趟吧。
就在这时,旁边的两位警卫员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其中一位走到许令微身前,“这位同志,你拜访秦老爷有什么事?要不登记一下,留个口信,稍后老爷子回来,我们再转告他老人家。”
经过刚刚王芸芸的小插曲,警卫员瞧着许令微一个小姑娘面对刁难,没有因为出身乡下感到自卑不敢去据理力争,反而言语坦荡,不卑不亢,这是多少成年人都无法做到的事。
他心里暗暗点头,既然这小姑娘不是平日里那种想方设法来秦家攀附关系,钻营好处的人,那帮上一帮也不是不行。
许令微听完这话,之前紧皱的双眉顿时展开了,她礼貌地对着警卫员笑道,“两位大哥,非常谢谢。实在是家里的奶奶交代,务必来城里拜访秦老爷子。我们家住西岗村,姓许。麻烦两位这么转告老爷子就好,我三天后再过来大院这边拜访他老人家。”
警卫员听到这话,迟疑地问道,“这位同志,口信这么简单就可以吗?不需要再多留一些?”
许令微笑道:“不需要,就麻烦两位帮我转告秦老爷子一声,西岗村许家人在三天后要来拜访他老人家。”
是的,这样说就可以了。如果秦老爷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三天之后她再过来,秦家的大门应该就会对她打开。如果到时这扇门不开,那么她对奶奶也有个交代了,也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记得从前的情份。
“行,稍等一下。我回警卫室那边拿个本子,你留个信吧。”警卫员听了也不勉强,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不过是看在这小姑娘品性不错的份上,出手帮忙。
许令微听完点了点头,又再次道谢,并表示自己会在原地等待。
没过多久,黑漆大门后忽然传来“哒哒”的皮鞋脚步声,节奏规整不乱,但步子偏快,透着一股急切。
在原地等待的那位警卫员看到来人非常惊讶,“秦太太?您怎么来了?”
许令微听到这话转头看去,来人齐耳卷发,衬衫平整贴身,身姿挺拔,一眼看过去十分干练,果然是在百货大楼门口时王芸芸陪着的中年女人。
不想那秦太太看到她转过身后,脸上却表现出一副非常欣喜的表情,热情地问道,“是令微吗?一路过来累了吧。许奶奶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许令微心里惊讶,面上不动声色地回道,“奶奶身体还不错,家里一切都好。”
秦太太这时却伸手过来挽着许令微,她语气亲切,态度大方周到,仿佛一个很久不见的长辈,“快进来,一路过来远不远?咱们到屋里坐坐,这一路肯定给累坏了。”
刚去警卫室拿本子要许令微留信的警卫员一回来就看到这情形,跟自家战友对视一眼,心里暗忖道,看来这口信也不用留了。
秦太太对着两人点头招呼一声后,就领着许令微往院子里走去。
跟着秦太太一路走进秦家大门,最先看到的是宽阔的轿厅,沿路的青石板地面温润发亮,穿过轿厅,又是一道回廊,木栏颜色深沉,阳光下黑瓦层层叠叠,院落还种栽着一些绿植,空气中飘着旧木头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安静幽深。
许令微看得目不转晴,眼里兴致正浓,这样保存下来的老宅在现代是很难得的,虽然有些景点也是这种老宅子,但景点毕竟少了这种实实在在有人住在里面的生活气息。
秦太太这时侧头瞧见许令微的神情,见她满眼都是新奇,忍不住打量的样子,根本就是一副第一次见到稀罕东西的乡下姑娘模样。
她唇边仍然留着淡淡的笑意,面上一副亲切样子,却不由地在心里想道,到底是乡下出来的,平常肯定很少见到这些,瞧着处处新奇的样子。嘴上却又热络地招呼许令微,“令微,进来喝杯茶休息休息,等会儿我再带你四处转转。”
许令微闻言收回打量的目光,礼貌地笑道,“秦太太,谢谢您!这处宅子能保存得这么好,实在是很少见。”
秦太太挨着桌边坐下,又招呼旁边的保姆端茶,摆手示意她下去。这才笑着看向许令微,“别叫我秦太太了,说起来,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该叫我声阿姨。”
“早些年你爸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还有来往,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你奶奶单方面断了联系,这些年老爷子经常念叨着。”
许令微静静地听着,也没出声打断,只做出一副礼貌含笑倾听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秦太太忽然一顿,像是察觉到自己说过头了,仿佛在指责许家奶奶不近人情,单方面断联系的样子。这时她飞快地转了话头,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唉,都是些上一辈的旧事,我们不说这个了。”
“说起来这些年虽然咱们两家断了联系,但老爷子经常挂念着你们,我想着乡下日子不好过,许奶奶毕竟年纪大了,你又还这么小,一老一小撑着过日子,实在是不容易。所以每个月都会让人送一些粮食、补品到城里振兴路你们许家的亲戚那里,请他们帮忙捎到西岗村给你们。”
许令微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振兴路?这不是奶奶说的城里堂姑奶奶一家的住址吗?
听秦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这些年断了联系,但秦家也没有不管不顾,还是定期捎了东西给许家的,但问题是在记忆里,这些东西她跟奶奶是从来没有收到过的。这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回村后得跟奶奶问一声了。
想到这里,许令微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温和地对着秦太太道谢,“这些年真是谢谢阿姨了。”
秦太太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又招呼许令微吃茶点,然后才笑着说道,“咱们两家的交情在这了,我把你当自家女儿看的,不必这么客气,你就当自己家一样。”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秦太太一直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问着,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村里有没有人欺负她们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体恤。
许令微耐心地一句一句回着,神色平和。没过一会儿,许令微担心回村太晚,起身向秦太太告辞,“今天太打扰阿姨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奶奶会担心,劳烦阿姨帮我向老爷子问声好。”
秦太太面上一副不舍的样子,跟着站了起来:“要不多留一阵,等老爷子回家后,见见他老人家再走?不过算了,这路途远,早点走安全一些,那阿姨送你出去?”
许令微笑着婉拒道,“不用啦,阿姨。这出去大门的路就这么点,我都记着呢,不麻烦您了。”
她又对秦太太颔首告别,说完便转身离开大厅往院门的方向离开。
眼见许令微的身影渐渐走远,秦太太脸上温和亲切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她收回目光,伸手端起刚才那杯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时大厅忽然冲进一个俏丽的身影,赫然是刚刚在门口和许令微起争执的王芸芸,她一进门就快步冲到秦太太身边,语气带着不甘,“小姨,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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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