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山庄三楼,修书案上摆着一台沉香木台灯,昏黄温润的光晕洒了下来。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撞击玻璃,发出啪嗒的响声。
温漾坐在修书案前,左手按住骨质压子贴紧纸边,右手夹着剔刀,贴着页脚剥离霉斑,那是一卷明代孤本。
她身穿素色棉麻长裙,乌黑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颈侧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空气里混着旧纸、蒸馏墨汁和草药的味道。
一份婚姻协议搁在案桌左角。
一年前,温氏古籍修复工作坊欠债面临破产,债权人逼着要拍卖《千山墨谱》。
温漾带着调好的草墨香,推开了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大门。
在签下协议的前一夜,闺蜜林妙妙堵在工作坊的门口,抓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骂道:“温漾,你脑子是不是一直不停在进水啊?五年前他替你解围,你就说你喜欢上了他,后来没多久又出了藏书阁那件事,你又说你们这是缘分,再后来听说他生了病,你就背着所有人去查他的病因,去翻几百年的古方,还拿自己的皮肉试炼药香……”
“你以为你带着这身香气嫁过去就是救赎,但在陆白眼里,你这就是一场精确算计的利益交换!”
林妙妙还在不停输出。
她把协议草案重重摔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条款:
“一年为期,按月拨款。这哪里是结婚,这分明是买断!还让你给他陆氏旗下的博物馆修复古籍,是,说得好听点叫首席特聘修复师,但是你凭你的修复手艺,挂个沉香手的名号接单,再加上我帮你的一部分,不出三年就能把债务还清,为什么要选最受罪的一条路?”
温氏古籍修复工作坊到温漾父母这,已经将近百年了。也是有些名头的百年世家。温漾父母二人凭着对非遗手艺的喜爱和传承,经营至今,母亲去世后,父亲温宗华只潜心着手修复手艺,工作坊经营疏忽,遭到同行对头算计。
现在面临破产,祖传的墨本也被拿到陆氏拍卖行准备拍卖。
眼下协议结婚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天晚上,温漾只是安静地收起协议,回了一句:“妙妙,温氏等不了三年,而他也等不了这股香。一年足够了。也就当为了我的一些私心,你放心好了。”
或许一年也足够让他喜欢上我。
……
协议签署那天,陆白合上钢笔,推开文件,眼神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
他离她不过一尺之遥,眼底却一片荒芜,没有映出她的半点影子。
温漾目光落在陆白侧脸上,看着她暗自描摹了5年的模样,压下胸口泛起的酸涩。
————
“铛,铛。”
挂钟敲响两下,撞击声在书房散开。
与此同时,木门重重砸向墙壁,雨水的腥气随风灌进书房,瞬间压过了墨香。
陆白靠在门框旁,领带歪斜,领扣扯开。
他低着头,湿发贴着眼睫。牙关咬死,面部肌肉僵硬。
宴会上有人喷了高定香水,直接诱发了他的应激障碍和失语症。
他跨开步子冲向修书案。温漾还没站稳,被他伸手推倒在沙发上。
陆白单膝压上沙发垫,伸出手掌扣紧温漾的手腕,关节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喀哒一声。
失控扭动间,陆白手臂猛地扫过沙发旁的茶几边沿。
茶几上正叠放着宋版孤本残页,是国家图书馆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路辗转。是要托业界“沉香手”私人修复的。
古籍残页被瞬间掀飞,滑向窗台裂隙处,那里刚被暴雨灌入。
看着残页边缘被浸湿,墨迹扩散开来。温漾瞳孔一缩,顾不得被陆沉洲捏得几乎脱臼的手腕,拼尽全力往前一挣。
她单手扣住陆沉洲的肩胛骨,借力将他往沙发内侧一推,同时半个身子向前扑去,把残页拿了回来。
古籍出了事,那可不是工作能不能保住那么简单了。
陆白没有注意到具体是什么古籍,只当是温氏工作坊需要修复的工作单子。
被推开的他气息更不稳,嗅觉源头离远了,又大口喘息着。
再次抬臂按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压在沙发里。
温漾任由他扣着,抬眼直视他。
陆白喉咙气音呼呼,额角青筋凸起,五指越收越紧。
温漾垂眼,转手反扣他的手脉,用指节顶住内关穴按压。右手伸向茶几,抓起湿棉布。
这块湿棉布随时在这备着,浸透了草本露。
“放松。”温漾开口。
她抬手把湿棉布盖在陆白的额头。
草木香混着墨香散开,陆白脊背突地一沉。
他向前倾倒,把头埋进温漾的颈窝,张嘴大口吸气,救命一般。
温漾抬手,掌心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两下,随后抱住了他。
熟悉的感觉袭来。
虽然在陆白看来只是协议结婚,但两人在床上都心照不宣。
每次都会有这个姿态,嗅着她脖子间的气息,狠了命的折磨她。
不得不说确实让她舒服到了。
红晕泛上脸颊,温漾摇摇头,清理杂念。
失控的呼吸逐渐平稳,陆白依旧将额头抵在温漾的颈窝处。
察觉到他皮肤高热,应激反应又引起了高烧,汗水也顺着锁骨滴落,打湿了温漾的棉麻衣领。
温漾伸手把茶几上的无接触体温计拿过来,抵住他的太阳穴按动开关,滴的一声,屏幕显示38度8。
她熟练地又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盒对症的退烧药,剥出两粒,又将已经放温的水杯递到他嘴边。
陆白恢复了神智,掀起眼皮冷冷扫着眼前的药丸,他没有伸手接,反而别过头去,摆手拒绝,又打翻了水杯。
水洒在了温漾的裙摆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还好不是热水。
“不吃药,明早的董事会你站不稳。”温漾面无表情地拍掉裙上的水珠,又重新倒了一杯水,语气听不出丝毫怒意。
陆白这才夺过药丸塞进嘴里,仰头咽下。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
陆白眼里红色血丝隐去不少。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直,看过来。
又失神的望着她,下意识地用指腹抚过她脖颈一侧的肌肤,在她面前蹲着。
温漾反应过来,是陆白刚才粗暴地扯掉纽扣时留下的红痕。
她发觉脸开始红了,偏头避开。
陆白手又放下了。
温漾扭过头看着他说:“你好点了嘛?小白。”
小白。搬进陆家的第一天温漾就这样喊他。
当时陆白没反驳她,只说随便她怎么喊都行。
陆白没有说话回答她。
这次情况有些严重,失语症暂时还没恢复。
温漾拉拢衣领,抚平裙褶,站起身准备走回修书案。
陆白抽出手帕擦掉手心冷汗,拿出手机,低头打字,把界面转向温漾:
【明早秘书会补充协议,增加给温氏的资金。】
紧接着,他又敲下一行:
【做好你的身份该做的就行。】
字字刺骨,傲慢又急着划清界限。
温漾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了一下,弯弯唇角,挂起职业微笑:
“小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打字,转身离开。
在他迈出书房大门的瞬间,眼角扫过温漾的双脚。赤着踩在地板上。
陆白皱了皱眉,出门后招呼守在走廊尽头的管家过来,拿出手机打字:
【把书房的地板全铺上羊毛地毯,看着烦。】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行:【顺便买几双室内棉鞋。】
管家恭敬点头,试探着问:“陆总,太太穿多大码?”
陆白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每天看着温漾在眼前走动,没有注意过她穿多少的鞋码,只凭眼睛看到的,只怕尺码不准。
他烦躁的划掉刚敲出的那行字,又重新打字:
【鞋码你还是亲自去问太太比较准确。】
说完,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书房里重归寂静。
温漾走到修书案前,解下左手手腕上的丝巾,丝巾下露出一串红线小木珠,样式古旧、甚至磨损严重。
小木珠下隐约显出一条疤痕。
她抚摸着木珠,从案台底部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张旧新闻剪报,剪报塑封着,保存完好。
——那是五年前暴雨夜藏书阁里,少年陆白模糊的背影。
第一次见到陆白是在温氏老宅,温漾母亲去世不久,心怀不轨的几个远方亲戚借着家里乱成一锅粥,逼她交出祖传的古籍墨本。
18岁的温漾被堵在雕花屏风前,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退无可退。
陆白从内厅跨过门槛走进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像是刚和父亲谈完工作,眼底压着不耐,开口:“滚。”
那时23岁的陆白刚接手家族生意。周身带着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压。
……
温漾拿过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小字:
“保住温氏,墨本的承运期还剩半年,抓紧修复。到时候,换我放手。”
写完又划了两下,最后7个字被打了个大叉。
又犹豫了。
随后,她拉开抽屉,将那张藏了五年年的剪报,毫不犹豫地推入了碎纸机中。
刀片转动,纸屑落入底仓,沉底。
留着或许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