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林家远亲，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陌生人——
他从哪知道的这件事？
莫语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体的全部神经都紧绷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所以心虚的不敢说话了？”
林华丰将她的沉默当成了另一种意思，声音冷冷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如此不知廉耻，我们林家好歹也算对你有恩，你就如此回报我们吗？！”
也许是早便对自己做的事有清晰认知，也许是早知道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莫语的心中竟没多少波动，她只是安静注视着对面，眼神平淡如湖水。
并不沮丧，也并不反驳。
可大约就是因为她的态度太冷淡了，林华丰反而将此视作了另一种形式的挑衅，整个人越发愤怒。
“……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的多了，无非是觊觎我家家产，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绝对不要妄想踏进我家大门！你也别以为找……”
莫语说：“我对林家财产不感兴趣。”
她开口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林华丰有些许恍然。
“……你说什么？”
“我说，我对林家资产没兴趣，”莫语直视着对方眼睛，一字一顿，“我接近我哥，是因为我爱他。”
封闭的会议室沉默了一瞬。
“你，你！”林华丰看上去快要气坏了，他捂着心口厉声道，“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我真该告诉承安，让他好好管管你这个……”
莫语眼睛微眯，眼中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危险。
“这与他没关系，”她冷冷打断，“你说我就说我，没必要带上其他人。”
“再者，”她突然勾起嘴角，声音却没有一点温度，“你如此义正言辞指责我，难道不是因为你才是那个对成辉有想法的人吗？”
林华丰皱起眉头，“你在胡说什么？”
莫语根本不理会他。
“讲立场，论远近，你得排很久的队才拿得到骂我的资格，”说到这她上下打量了林华丰一眼，表情说不出的讽刺，“但你却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我没猜错的话，是准备拿我当由头对付他？”
“那我真该给个忠告，一把年纪，就别让家里为你担心了。”
“你！你！”
林华丰看起来气的快要晕过去了，用手撑了下桌子才勉强站稳。
“好哇，好哇，反了天了，一个贪慕虚荣，想要嫁给我儿子的女人，都能指着我的鼻子骂了！”
“这是什么世道？什么家教！”
“……”
莫语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不敢置信地确认道：“你儿子，是叫林启吧？”
林华丰眼睛喷火地瞪着她，看起来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了。
但这个反应，也足够莫语得出结论了。
她只觉得无比荒谬，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用“你哥”这种指代称呼林启呢。
她又怎么能想到，有人竟然会觉得她对林启有意思呢。
现在好了，前方的老头不仅嘴唇发抖，手还一直捂着胸口，看起来心脏病都要犯了。
莫语叹了口气，想要先扶人坐下，却被林华丰一下子甩开了手。
他像一头被气红眼的公牛，就那么狠狠看着瞪着她，大概想用眼神直接把她瞪死。
“林董，抱歉，”莫语决定还是先认错，省得真把人气出毛病，“实在是刚才您的表述让我有些误会，我其实……”
真正爱着的那个哥哥，绝对不是你家那个。
她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她不在乎被别人知道自己对林承安的感情，可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必要为自己惹麻烦。
“……总之，您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也别生气了，再次抱歉。”
说完，还颇为诚恳地半鞠了躬，接着迅速转身，不想再给人加什么新的刺激。
然而，门口出现的一道人影，却让她的脚步登时停了下来。
“哥……你怎么在这？”
林承安定定望了过来，眼神深邃，似乎有着千钧的重量。
莫语有些疑惑，想再看的仔细些，却只见林承安一个侧身，同样进入了会议室。
他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会了，甚至零零星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所以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
“三叔，真是不好意思，阿语一向是有口无心，她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承安，”林华丰的表情好像尴尬了下，他勉强扯出个笑，“三叔也不是不通情理，这次来找小语，也是为了问问她对小启的看法，并不是不同意他们俩的事，这个误会啊……”
“我知道，”林承安温声打断了他，“不过表哥那边，我觉得您是误会了。”
林华丰怔了下。
“你不想她嫁给小启，那叫审计查我下……”
“三叔，”林承安又一次打断了他，表情比方才严肃不少，“那是公司的正规流程，并不是有谁要为难您。”
林华丰嘴巴张了张，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林承安下了逐客令。
“三叔事忙，我们就不耽搁了。”
莫语隐约从二人的对话间听出些问题，似乎是因为林承安的一些举措，林华丰才会有此误会，今天找上自己。
那倒是很奇怪，林承安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他有这种天马行空的联想？
正这样想着，莫语手腕忽的一紧，被人狠狠握住了。
她诧异地回过头，正对上林承安一双黑黑沉沉的眼瞳，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上的乌云。
“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些，”林承安的话听起来像从牙缝间咬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一旦图谋不轨，轻则，你会陷入争议，影响生活，重则，那就是身败名裂，无法翻身！”
“你究竟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人手腕处的皮肉贴得很紧，莫语不仅能感受到从上面传来的热度，更能感受到他皮肉下跳动的脉搏。
大约是因为愤怒，脉搏跳动的很是用力。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小会议室里显得特别清晰。
“但，我不在乎。”
林承安的呼吸陡然加重，隐藏在心底深处，一直被他极力压制的某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似乎将要喷薄而出。
像是火山。
“哥哥，”莫语叫了他一声，努力放平语气，并不想在此刻与他发生争吵，“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我不在乎。”
话音落下，莫语能明显感觉到落在腕间的手掌更加用力，将她的骨头都箍得生疼。
但她并没叫出声，只是安静而坚定的与林承安对视着。
像是某种无言的交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突然的铃声打破了这份静谧，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莫语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
“喂，莫大小姐，”叶暮那独具特色的调侃语调隔即便着听筒也听得清清楚楚，“我到你公司楼下了，快速速下来。”
“嘟——”莫语挂了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着自己眼下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她还需要忍耐，需要等待。
“晚上约了朋友，”她的语气平常，好像真的只是在和兄长报备，“我先走了。”
手腕划过掌心，带走了两者相贴时的暖意，可就当二者彻底分开时，林承安忽然再次用力。
“阿语，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但这温和下面，似乎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不然我会……”
会什么。
生气？
失望？
莫语期待着那句话的后半段，可最终，林承安也只是停在那里，没有说完。
莫语闭了闭眼，甩开他的手掌，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
离开了办公楼，迎面而来的湿热闷咸的空气仿佛能黏住人的皮肤，莫语强忍着不适，快步走向路边。
那里已然停着辆外型嚣张的超跑，现在临近下班，实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叶暮倚车而靠，姿势潇洒，一见着莫语就要张嘴说些什么，结果却被打断道：
“上车说。”
叶暮耸了耸肩，只好顺从地钻进了车里。
顶盖落下，隔绝了所有嘈杂。
叶暮这才一挑眉，很是无奈的道：“其实，我刚刚只是想问，要不要到我的店里聊。”
至于现在，都已经上车了，自然就失去了另一种可能。
莫语也道：“ 哦，我刚也只是想提醒你，这里限停。”
“……”
叶暮笑了起来。
“你倒是比我想的冷静不少，”他说，“我还以为告诉我那个消息后，你现在要么后悔，要么准备杀我灭口呢。”
“是嘛，”莫语不冷不热回道，“你也比我想的沉稳，竟然在听了那番话后，还有心情和我聊这些。”
“……”
叶暮的笑声听上去比刚才更开心了。
“受气了？”他笑问，“还是在你哥那遇了挫折所以拿我这个追求者撒火？啧啧，恕我直言，你这行为有够渣的。”
渣不渣暂且不论，看见别人不痛快，的确能让人心里的憋闷散去不少。
……可惜旁边这人不够配合。
莫语吸了口气，不再浪费时间，但也并没直接聊林承安。
“我那句话并不是开玩笑，”她转过头，变成了个与叶暮面对面的姿势，“你表现的似乎对我很感兴趣，嘴上也一直以追求者自居，可问题就是，一个真的对我感兴趣的人知道了我对林承安的想法，可能生气，可能伤心，甚至可能拿来威胁我，但就是不该像你这样，浑不在意。”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叶暮被这话说的愣了一下，随后就是一股无奈直冲大脑，实在委屈极了。
“这年头，怎么有风度都能成一种错误了！莫大小姐，你也讲讲道理好不。”
他夸张地捶胸顿足，余光瞥见莫语却仍一副淡漠神色，只好叹了口气。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觉得如果能和你结婚也挺符合我的利益，可这也并不代表我就是图谋不轨，我是真挺喜欢你的，说的那些话也没骗你。”
说着，他还笑了笑，“大概你是真忘了，其实之前那晚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大概两年前，就在那家店，你不小心碰倒了我的咖啡，弄脏了我最喜欢的一件衬衫，不过阴差阳错，也让我见到了我妈，你知道的，我家那些事……算了，不多说了，总之，再见到你，我的确是想真正追求你的，顶多目的有那么一丢丢的不纯粹罢了。”
眼见莫语还是沉默，他不由有些急了，“唉，你总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我是坏人吧，别呀，我们还……”
“没有，我不觉得你是坏人，”莫语打断他，略略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叶暮不明所以。
想，这个世上，果然只有林承安是特别的。
除了母亲，只有他的感情是全然纯粹的，甚至无私的。
如果有一天，她出现意外，变得不再聪明，不再漂亮，不再健康，甚至不再有自我意识，那这个世界上，她能想到唯一还会一如既往爱她的——
只有林承安。
他是如此不同，如此完美，以至于莫语根本无法容忍将他让给任何人。
……哪怕会因此赌上自己的一切。
“我在想，”她重新看向叶暮，语气平静，可内容却显得那样石破天惊，“在林承安婚礼上，让全世界目睹我和他接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