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笑还盯着江云未发愣，陈承便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来，却没有发作，只是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们认识？是太累了吗？回去休息吧。”
他将手轻轻覆在商笑手背上，对方就像被开水烫了那样猛地一惊，从方才那种阴郁不可名状的走神姿态里脱离出来，整个人像被汗浸湿了那样，细看指尖还在发抖。
“没事。不认识。”商笑铁青着脸背着手上楼回房，独留陈承一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上去也不是。
商大少爷少有这样阴晴不定的时刻，他处事圆滑，不与人端架子，是以人气高口碑好，无论哪家子弟，都愿与他结交。
“客人这是跟……朋友闹矛盾了？”一位身着蓝裙的年轻小姐从对面小楼的大堂走出来。
陈承盯着她仔细瞧了瞧，认出她身上穿的是庄园旅馆统一定制的Kirtle，便笑着接过话头：“一点小问题，不碍事。你们的员工服真好看，可以考虑做成独立品牌上市。”
年轻小姐微笑着点头，谢过他的好意，问，“客人如果不去大厅用餐，要不要去我们的影音室参观？这项服务是包含在旅馆住房费用里的哦，不需要另外收费。这几天来旅馆的人不多，客人你可以独享豪华大屏，还有爆米花冰可乐港式奶茶哦！”
陈承接受了年轻小姐的好意，跟在她身后朝小楼走去。
“我叫陈承，你怎么称呼？”
客人一词听起来有些别扭，通常服务业的员工会称呼客人为x女士x先生，很少有直接用“客人”两个字代指的。陈承听到这样的叫法，总觉得奇怪。
“陈先生您好，我是负责管理影音室的蓝紫青。非常感谢您愿意选择体验我们的影音室服务，我会有提成。”
年轻小姐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让陈承立刻对她生了好感。不怕人有所求，就怕他阴着偷。陈承从不反感这样讲心思和筹划都写在脸上的人。
“没事，正好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谢谢你的推荐。”
年轻小姐领他进入影音室。跟陈承想象中的漆黑不同，影音室布置得温馨舒适，叠罗汉似的重在一起每个小房间就是一个独立的影室，舒适的真皮沙发和金丝楠木茶几被暖色黄光映照，茶几上铺着田园风的白色小布垫，窗帘上印着小雏菊，室内只拉着纱帘，厚实的遮光帘收在两边。
“您随便选，除了这个月内上映的新电影外别的都有。电影开始时您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决定是否放下遮光帘。考虑到部分客人可能有幽闭恐惧或是怕黑，我们只拉了纱帘，窗户并未封死，可以随意开合。”
陈承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随后调了首节奏欢快的流行歌播放mv，大屏幕上化着精致妆容的偶像团体正在唱跳。
光看这张脸，再看陈承做的事，每一个人能想到他的听歌取向竟是这种既有抒情也有rap的男团曲子。蓝紫青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面上浮现出一丝激动的笑容。
“没想到出来工作竟然遇到了同好！天底下绝对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蓝紫青脸颊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我喜欢他们团队长！我买了好多周边！你看我的手机挂坠！就是他的卡通形象！我还有跟mv配套的专用VR眼镜！你想试试吗？我去拿给你！”
陈承失笑，摆摆手谢过姑娘好意，不拒绝也接受，只笑眯眯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应该不算粉丝。只是他们的歌很有……青春活力，偶尔听一听，好像自己也回到了纯粹不功利的校园时代。”
蓝紫青根本没听到他后面说的话，出门在外碰到同担的概率不小但几乎从来无法相认。她工作这么多年，无论是从前的老破小旅馆还是现在的豪华庄园，都没有碰到过跟自己喜欢同一个偶像团体的人，何况对方还是副商业精英做派，所谓的反差萌正是如此。
陈承放任自己陷进沙发里。商笑不在，他的心情放松许多。不用随时观察另一个人的脸色、不用关注对方的情绪、身体状况，就一个人独处，真是世上最美妙最放松的事情。
毫无疑问陈承是深深爱着商笑的。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慈善家教育家，商氏集团继承人……随便一个名头拉出来，都是一层能给肉/体凡胎镀上金身的光环。因为商笑对外展示的形象太过完美，竟不似人类，倒好像天神下凡了。在他面前，陈承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一个仰望者、追随者、照顾者的角色上。
与其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无名无份的情人性搭子，不如说他们更像保姆与保姆看顾的大少爷，就连二人的社会地位也与后者相符。
付出不对等的关系注定其中一方思虑得更多，也就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舆论压力。即便另一个是深爱之人，陈承也无可厚非地，为自己偷得半天闲松了一口气。
年轻小姐动作迅速地捧着VR眼镜花蝴蝶一样飘到陈承面前，殷切地为他戴上，按动遥控器将屏幕内容换成另一首歌的mv。在陈承预约欣赏艺术时，蓝紫青将大大小小的棉花娃娃在茶几上摆了一排，都睁着眼对着陈承笑，害陈承摘下眼镜的瞬间差点后仰、将自己摔倒在地。
“这位小姐，”陈承无奈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玩偶排在一起，着实让人觉得恐惧。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恐怖的精髓在于重复。’如果以这句话作为评判标准，这些玩偶大概能达到终极**oss的恐怖水平。”
蓝紫青羞恼地挠了挠脸颊，将棉花娃娃抱进怀里，却将VR眼镜留在茶几上。
“看在同担的份上，眼镜送你了！用来看mv的话可能随机触发神秘彩蛋，用来看电影效果也不错。你收着吧！就当是我失职、让客人收到惊吓的补偿！”
留下这句话，年轻小姐就抱着棉花娃娃哒哒哒地跑了出去，从外将门掩上，影音室中只留陈承一人。
陈承一边听电影一边看手机，姑娘送的礼物自他摘下后就原样躺在茶几上，陈承并没有要带上眼镜的意思。
[你在屋里休息吗？要不要下来看电影？这里有影音室。]
发送时间，半小时前。没有回复。
陈承的手指选在拨号键上，屏幕上已经输入了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他垂眸看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将屏幕按灭了。
陈承不喜欢电影，任何电影都不喜欢。他能数出很多理由：节奏太慢语速太慢、主角有令人不爽的口音、特效做得拉垮、主角团全员降智不合逻辑……
对陈承来说，电影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催眠。屏幕里的一切都与陈承无关，他甚至疲于充当看客或品鉴者的角色。
方才还时日落晚霞天，此刻就变脸似的下起暴雨。草枝被雨打得弯折，远方草地与黑天相接的地方，一棵橡树孤零零地伫立着，好像一位撑着绿伞的女郎。
陈承收回视线，将遮光帘合上，把屏幕光调暗，脑袋靠在椅背上方凸出的颈枕处，外衣搭在膝上，就着雨音与电影的奏乐，沉沉睡去。
*
“……火……快……”
“陈承？陈承！醒醒！”
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浓烟，目之所及之处已被火光照亮，橙红色的火苗爬上纱帘、茶几，大屏幕已然罢工，烧焦的电线让浓烟变得更加刺鼻。
陈承的脑袋很重，手很重脚很重，整个身体都沉重无比，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好像被噩梦魇住了。
倒下的置物架挡住了逃生口，商笑正在用力撞门，一边呼喊他的名字。“陈承！你在里面对吧！醒着就赶紧回话！”
啊……粗鲁地大声说话的商大少爷。
陈承笑了一声，轻得像羽毛，还没有火焰灼烧木头的声音响亮，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估计是梦。梦里的商大少爷跟现实中的他一点也不像，仿佛真的是个人，而非高高在上的多情公子。
陈承没动。火焰将他的身体烤得很温暖，闭上眼睛，他好像置身于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商笑……”
无论是俩人独处、还是应酬聚会的时候，陈承都很少直呼商大少爷的名字，也不像其他人包养的金丝雀那样说着甜蜜的诸如“老公”、“宝贝”、“甜心”……的情话。
只能在这样半梦半醒、意识迷茫之际，他在诸多火焰的映照下忽然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梦幻感来，好像只要他喊了商笑的名字，商笑就会出现在他身边，用那双看人看花都深情款款的眼睛注视自己，将他渴望的一切：关心爱护、珍重依恋……施舍般地赋予他。
“陈承！醒醒！起火了！快出来！我撞不开门！需要你从里面把置物架挪开！”
打盹前放的助眠恋爱小电影害人不浅，他竟然听到了商笑的声音。
陈承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太累了，既充当商笑专属营养师的角色，还要夜间供他享用、泄火，白天更是得笑脸迎人，把年级主任丢过来的脏活杂活做完，不能给商笑添麻烦。
陈承在火光中看到商笑的虚影，如同金光法身一般，笑得温和，像菩萨。陈承向菩萨伸手而去，指尖传来灼烧的痛意。他骤然惊醒，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也可能是被火烤出来的。
原来面前的一切都不是梦。是火光不是佛光，是商笑的声音不是幻觉。是危险，不是美梦。
陈承竟还觉得有点遗憾。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将玻璃杯里的清水倒出沾湿衣袖，再用打湿的袖子捂住口鼻，猫腰蹲行。
玻璃杯几乎快被火焰烤得迸裂，将陈承的手掌烫出一片水泡，刺痛难忍。陈承痛呼一声，就是这样微弱的声音，竟被商笑敏锐地捕捉到。他更加用力地撞门，不停呼喊陈承的名字，好像陈承是他很重要的人似的。
“我暂时没事。”
陈承的声音又沙又哑，他按照商笑的指示走到门边，隔着一层厚厚的门板，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陈承置身烟雾太久，四肢乏力；置物架由上好的实木制成，沉重无比，不是他那样呛了满肚子烟的小身板能搬动的。
“你先出去吧。”陈承冷静道，“置物架太沉，我挪不开。旅馆应该备有消防器材，你叫工作人员去找，别插手，赶紧到外面去。”
“怎么可能不插手？！”商笑一拳打在门上，他的手背已经被烫掉了一层皮，火焰将木门烧得通红。
“你难道……真的爱上我了？”陈承调侃道，“生死关头各自逃命无可厚非。我没想到你会愿意来找我，我以为你不在意的。”
陈承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原来这些年来你不是没看到我的真心。真好，我拥有你了，耶。”
商笑对着木门又是一拳，陈承闻到了被火焰烫熟的肉的味道。
原来，原来。
原来商大少爷这样的人，也有动真心的刹那。陈承奢求的不多，从前他只想站在能看到商笑的地方，后来变得贪心了，想离商笑近一些。
等他真的登堂入室，成为商少爷收心之后唯一的伴了，他又想得到更多，拥有商笑夜晚的缠绵还不够，要对方的刹那真心才好。
商少爷的刹那真心，说什么也值千两万两金，是可遇不可求，更不可能买到的东西。然而陈承竟然真的短暂拥有的，便算夙愿已了，就此死去也别无怨言。
“陈承！你想想办法，你先不要着急，我马上去找人，你一定要坚持住，听到没有？！”
陈承又是一阵恍惚，开始觉得自己这是死后登上天堂了。商少爷的语气……他从没听过商笑这样着急的声音。于是他满足地笑了一声，商笑继续捶门，很没有少爷范儿地咆哮、怒吼，仿佛被夺走珍宝的恶龙。
“欸欸欸这位客人！靠边站，让我看看！里面还有人是吗？是陈承陈先生吗？我是蓝紫青。请您不要惊慌，窗边备着应急锤，被玻璃罩着，藏在遮光帘底下。陈先生，请您保持冷静，按我说的拿出锤子，找到背对大门从左往右数第三块玻璃——请听清楚，是第三块，如果您敲错了玻璃，可能会被飞溅的碎片割伤！应急锤在右边窗帘底下，距离天花板大概一米半的位置！您找到了吗？”
陈承掀开遮光帘，果真看到内陷墙壁的玻璃柜。他用外衣裹着金属握柄，打开柜门将红色应急捶取出，小心避开火焰找到第三块玻璃，挥手重重砸过去——
第一下，没敲开。
陈承把握不好力道，第一次没敢下狠手。
“陈先生！您得使劲！别怕，这块玻璃是特制的，里面嵌着金属纤维，不会溅到您身上！”
蓝紫青与商笑站在门外，陈承在里面为自己的性命跟火焰抢时间，也就没发现，自打蓝紫青出现后，商笑就再没开口说过话。
唉......写着写着忽然心软，想给两个小家伙一个美满的结局。同样的事件，动机不同，人设就会彻底改变。商笑是人渣还是忍痛推开陈承......我也不知道改写HE好还是BE好。只是有点.....舍不得孩子吃爱情的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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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焰亡灵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