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应晚星拒续约"六个字,同时登上了娱乐版和财经版的头条。
娱乐版的标题是“骚后倾约反面!天后决意离巢”,配了一张演唱会的照片。财经版就冷静许多:“晟宇文化债承压”,可带来的骚动也不容小觑,全香港研究应晚星的分析师都得有一打。
文铮进办公室的时候,部门里已经炸开锅了。阿Ken急匆匆举着手机凑过来:“文总,吵架那会你是不是还在现场?她真的说了‘我不续’?”
“嗯”文铮打开电脑。
“那我们这单债……”
“价格会波动,兑付没问题。”她说,“晟宇文化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靠一个艺人还债。客户问起,照直讲,不用怕。”将阿Ken打发回工位。
她嘴上虽是这样讲,但周五才交割的二十亿,周一就撞上这种头条,今天肯定够的忙的。开盘后这只债的沽压不大,接盘的是两家惯于趁低吸纳的基金,都精得很,趁头条捡便宜。本金的安全垫够厚,真正变薄的是这笔债的定价,有一半是建立在应晚星在晟宇的条件上的。
应晚星的资深粉丝陈太给文铮发信息:“文总监,晚星真的不续约了吗?她现在怎么样?”
“她挺好啊,对了陈太,上次帮你拿到个签名,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带给你。”
梁生打来电话:“文总监,新闻我看了,我买的那笔债要不要紧?”
“票息照付,本金照还。”文铮说,“梁老板如果不放心的话,我让人把偿债覆盖的测算发给你。”
“那不用那不用。”梁生喝了口茶带着八卦的意味,“我就是想问问,她怎么不续了?今早刚回内地就看到铺天盖地的新闻。”
“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吧。”
“那如果你下次有票,还给我留一张啊。"
文铮答应了下来,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聊了聊产品才挂断电话。
下午收到公司秘书部发来的项目评审会通知,要求他也列席,是关于文化集团的新提案,本来这种会一般轮不到她这个级别,是晟宇资本主席岑知夏亲自点的名。
文铮把姜莱叫进办公室,“把明天那份提案书拿过来,今晚就要。”姜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分析师,年纪轻轻很机灵,现在已经做到了项目经理。
晚上回到家,她下了碗面随便对付两口就开始做事了。打开工作邮箱,已经收到了姜莱传过来的文化集团的提案书。
20亿的债上周五才交割,30亿的基金这周就上会,文化集团的钱真是烧得比赚得快。
她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做了满页的笔记。看完给姜莱拨了个电话:“我看了提案书,先做三件事:第一,把文化集团过去三年艺人业务的分部收入拉出来,发债准入的底稿还在你手上;第二,按12%的折现率,把他们那张现金流表重新算一遍;第三,数一下这份提案书里面,应晚星的名字出现了几次。”
“现在呀,Caelum?”姜莱看了看时间。
“明天十点前,把结果交给我。”文铮说。
凌晨一点,姜莱的邮件就进来了。应晚星的名字在提案书里出现了17次,三张表数都对得上,最后附了一行字:文总,文化集团去年艺人收入的增速是负的。
会议厅在38层,也就是文铮一年后签字的地方。
她带着双眼黑眼圈的姜莱提前十分钟到,文化集团的人随后也到了。岑镇川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抱笔记本电脑的秘书和财务总;执委会的几位陆续进来,互相点头落座,低头翻材料;岑知夏最后一个进来,深色套装及肩发,在主位坐下说:“开始吧。”
岑知夏,晟宇资本的董事会主席兼任执行委员会主席,岑家这一辈的长女,岑镇岳的女儿,岑镇川的侄女。岑镇川负责文化集团,她负责资本集团,岑知夏的父亲岑镇岳则是通过家族信托控股岑家所有上市公司。
岑镇川的提案书整整三十页,讲的是一只文化产业基金:首期规模30亿,投向影视、综艺和艺人商务开发,恳请资本集团出资五亿做锚定份额,并通过财富管理渠道,向专业投资者募集10亿,其余15亿,向机构投资者和家族办公室募集。
“上次那笔债,6亿配售,文总监三天卖完,成绩我们有目共睹。”岑镇川靠着椅背审视文铮,“这次这10亿,还是要仰仗文总监条线。”
他接着说:“核心资产是晟宇文化的头部艺人矩阵。应晚星续约八年,锁定基本盘。我们测算,未来三年艺人收入每年增长25%,基金内部回报率22%。”声音洪亮节奏漂亮。影视板块讲爆款率,综艺板块讲招商,条条都是上行曲线。讲到艺人商务,他把应晚星过去三年的代言排了整整一页,结论是供不应求。
一位执委提问:基金期限多长,退出怎么走。岑镇川答得漂亮,5年期,到期项目股权由文化集团回购,看得出来不少人是满意的。文铮没抬头,期限5年的基金,押了一份不确定的续约。
岑知夏没有翻动提案书,她听完看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在文铮身上:“Caelum,10亿的客户募集在你条线,你讲一下。”
“我有个问题。”文铮说,“提案书第17页写着‘应晚星续约8年’,这个续约签了没有?”
岑镇川笑了笑:“续约的事,文化集团有自己安排。文总专注你那单配售就行,娱乐生意跟你们搞金融的不是同一套玩法。”
文铮点点头,翻开姜莱连夜做的文件夹:“那我就用数字说话。”
“第一,基本盘假设不成立。应晚星的续约,到现在都还没签,周一的头条,在座都看过。把一个没签的续约写进募资说明书当底层资产,万一最后不续,这三十亿投什么?说明书敢这么写,证监会那关,谁去闯?”
“第二,收入预测虚高。晟宇文化那笔二十亿债,上私行货架之前,产品准入是我签的,尽调底稿我逐页核过,报表我看过。文化集团过去三年艺人业务收入,年增6%,去年是负的。这份提案书,写25%。多出来那十九个百分点,哪里来?”
“第三,作折现率和现金流假设。提案用 6% 折现,说是无风险定价,但这个说法不能说得那么肯定。而且以这个项目的风险特征来讲,6% 可能未必够,尤其文娱项目现金流高度集中在应晚星身上,关键人风险、续约风险和 IP 归属等等因素,我暂时没见有充分反映。如果改用 12% 作为要求回报率,NPV 可能会明显受压;如果再抽走续约假设、调整现金流,IRR 也可能跟 22%都有很大差距,具体要重新算过才知道,也不排除为负。这个不是单靠改折现率,而是要同时检视现金流假设和风险溢价。”
说完她合上文件夹,冷静的看向岑镇川。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了,都在仔细翻看提案书,觉得文铮说的颇有道理。
岑镇川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文总监,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做生意不是做算术,账不是你这么算。文娱基金,国际上都是这个折现率,不是你拍下脑袋说怎样就怎样。”
“国际上做文娱基金,底层是版权。”文铮说,“一首歌的版税可以收五十年,那种现金流,给低折现率我认。这份提案书的底层是什么?是艺人本人,人的合约有期限,嗓子有寿命,观众会长大。拿版权的折现率去定人头生意的价,等于把风险折让了。”
财务总朝岑镇川凑过去想要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没让说。
“二叔。”岑知夏终于开口了,“续约谈判,现在谁在谈?”
“集团在谈。”岑镇川说,“晚星跟了集团十五年,有情分在。”
“有情分。”岑知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文铮洞察了岑知夏的心思,更加肯定地接回话头:“账就是这么算的,算术不会因为是娱乐生意就换另一个算法。我最后想问一个问题,答完,这只基金我帮你卖。如果应晚星不续,这只基金还剩下什么?”
没有人接话。
岑知夏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子:“文化产业基金提案暂缓。假设重做,做扎实点再上会。散会。”目前为止她对文铮是满意的。
人陆续往外走。岑镇川压着怒火收拾东西,提案书被他重重摔进公文包,经过文铮身边时发出一声冷哼。
姜莱和文铮走在最后,“文总,我们是不是跟岑镇川结下死仇了?”
“那也没办法啦。”文铮说。
刚出电梯,老大就把文铮叫到他办公室,开口就问:“开会为什么那么冲动呀?你搞到文化集团那只基金黄了。”
“我照事实讲而已。”
"事实。"老大扶额苦笑,“岑镇川是岑家人的时候,事实就不止是事实那么简单。”
"明白。"她说。
“岑镇川如果给你个台阶下,你就照下吧。集团里面项目可以扳,人不可以得罪到尽。”老大又嘱咐了几句才放文铮回办公室。
另一头,散会后岑知夏让简特助将文铮近几年经手的项目整理给她,很快就收到了资料。二小姐是要用她了?
港大金融一级荣誉,入行七年,持有CFA,SFC的第1类和第4类牌照,去年考核第一档;家里是内地的专业人士,有华资银行和家办圈人脉。
众所周知的晟宇文化那笔债,6亿的私人银行配售是她做的,三天卖完超购两倍半。
另比如前年某个华资银行四亿美元AT1,文铮一条线派了最大的一档,两千万美元。
又比如去年某个内房高息美元债,全市场抢分销额度。而她在产品准入委员会上投了反对票,最终未获准在她们这上架,她这条线一票没卖。到今年一月这笔债违约,其他做这笔债的机构的客户被套牢,她的客户零损失。
再还比如接手条线两年,客户资产规模增长至接手时的2.5倍,客户留存率连续两年第一。
还比如某老牌家族办公室三年前撤回资金,文铮接手后没有放弃坚持拜访,维系着与家办投资委的关系。去年原本与家办合作的其中一家银行在跨境架构上出现问题,文铮团队抓住窗口,协调信托、信贷和投资团队,提出了一套融资与传承一体化方案,当时别家没能提供。家办投资委员会重新审议后,资金回流。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战绩赫赫。
但本来四年前她差点被降职去分公司,是岑知夏亲自留的人,从此就是岑知夏这边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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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岑知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