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晟宇中心38层会议厅。
冷气开的一如既往很足，桌上担保书标题写着： “DEED OF GUARANTEE AND INDEMNITY”（担保及弥偿保证契据），责任限额一栏赫赫大字Unlimited Amount（不设上限金额）。律师把关键条款念了一遍，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文铮伸手，平静得似乎只是要签一张普通的配售确认函。她今天穿的是一只老派醛香，是上一代资本人惯用的味道。西装袖口扣的很整齐，显出别致的袖扣，是旧玫瑰金托着块彼得石。
应晚星比文铮快半步，手先按在她那支笔上，“我签。”长卷发今日束得高高的。
“这份你不用签。”文铮把笔从她指间收回来，力道不重但也没留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其他事交给我就行。”语气亲昵似安抚。
满桌的人都看向主位。岑镇岳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看了很久问，“年轻人，你知不知道‘Unlimited Amount’值多少钱？”
“知道。”文铮说，“所以我亲自签。”
她干脆利落的落笔。
律师收走文件的时候，应晚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文铮。”
“嗯。”
“你输了怎么办？”
文铮扣好笔帽，不徐不疾开口，“输不了，我的账没有算错过。”眼里的自信让应晚星恍然觉得她们已经赢下了赌局。
岑镇岳扔下一句“我等着看”便起身离开了，满桌的人跟着起身，椅子腿刮过厚厚的地毯。
大家都知道那支笔押下去的是文铮的全部。
一年前的晟宇中心。
20亿的债，簿记建档超购两倍半，票息压在区间下限，今早财经版的标题是"晟宇文化债受追捧"。晨会散会后，老大路过文铮办公室停下来说：“这一仗打得很漂亮。”
“是资产质素好。”文铮说。
老大笑：“你这个人，老是把功劳都推出去。”
说着往文铮办公室里走，压低声音：“集团对这笔债很重视，执委会的上会材料点了你的名。今晚答谢会，跟客户好好应酬一下。”
老大周世昌是文铮他们财富管理条线的MD，文铮是财富管理总监，是他最看好的后生仔。
两人又聊了一会，尝了尝文铮周末从鹿儿岛带回来的豆子，不算鼎鼎有名，但挺合他口味的。
这笔债路演三天，十七场一对一，她带着客户跑完了全程，簿记里三成的需求都出自她这条线。定价那晚她守到深夜，把票息钉死在下限，三成的分货落定才收工。今天交割，早上文化集团的财务总特意打来致谢。
下午行政部把一张印着"晟宇文化20亿港元债券·尾场答谢"的工作证送到她办公室，她也心里清楚，这笔债最大的抵押物不在报表上。投资人肯掏钱，买的不是什么新业务，是应晚星。
启德主场馆外人潮涌动。
今晚文化集团包下两厢贵宾席谢客，来的人当中有一半是她的客户。
17岁那年她第一次听她的演唱会，那时候还是在红馆。家里条件优渥，零花钱反正不少给，每次都会买第一排贴脸看的位置。再后来填大学志愿，一整张表全是香港的学校，家里以为她学金融是为了前途，没人反对。十二年来，在香港读书工作，一路晋升，大家背地里议论她坐直升梯上来的。
贵宾室的酒会六点开始，长桌上摆着香槟和冷盘，墙上挂满应晚星历年演唱会的海报。文化集团的人忙碌着招呼客人，满口都是“六场爆满”。晟宇文化总裁岑镇川短暂露了一会脸，敬了圈酒，说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分管艺人的何总是全程在的，他端着杯子谄媚的跟大客户寒暄，路过文铮身边时，很有信心对她说：“晚星的续约，这几天就落签，签了大家多赚点。”
文铮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没有搭腔。
陈太来得最早。五十多岁，做珠宝生意，一落座就拉着文铮的手：“从她第一张碟听到现在，今晚这张票，要多谢你。”
“陈太你喜欢就行。”文铮说。
另一位客户梁生是做新能源的，内地人，第一次听应晚星现场，正端着酒杯研究墙上的海报，用普通话和文铮交流：“文总监，这位歌手这么红啊，平时没怎么听过她的歌。”
文铮：“梁总，今晚一定不会让你的，她的现场永远比唱片好。”
"哦？"梁生挑眉，"那今晚我验货。"
"你验。"她说，"验完会补仓的。"
梁生大笑，说这买卖划算。陈太在旁边拆台，说你们听个演唱会都讲买卖。
七点半开场。
呼喊声先于音乐起来，开场快歌串烧，灯光刷地打亮，随着鼓点进场应晚星从升降台升上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中场全场大合唱，文铮手里拿着一份烫金节目单没有出声，陈太在旁边跟着唱，梁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嘴里念叨可以可以。
talking环节，应晚星坐在舞台边上，台下喊什么的都有。
“今晚是最后一场，希望大家带着开心的回忆回去。很感谢这么多年你们陪我走到现在，你们放心啦，我会一直唱下去。”
最后一首，应晚星说唱一首很久没有唱的，送给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听她唱歌的人，竟然是第一张专辑里文铮最喜欢的那首，不是主打歌曲。
散场的时候，陈太拉着她不放：“文总监，听说今晚有人可以进后台，不知道可不可以帮我问一下，拿个签名啦？”
"我试一下啦。"文铮说。
文化集团的人在通道口引路，承销和配售的个别代表也在道贺队伍里。她跟在最后，手里捏着陈太塞来的签名板，十二年来没让自己松懈过，终于现在又与她走近了一步。
应晚星站在休息室门口应酬，长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披着黑外套，后颈还有些细微汗珠，熟练的与大家握手、合影、道谢。
轮到年轻小伙子阿Ken，紧张得满脸通红，半天挤出一句多谢你。应晚星接过他的笔，问他叫什么，替他签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句：多谢你的20亿。阿Ken晕晕乎乎退下来，路过文铮的时候，兴奋的抓住她胳膊说应晚星人真好。
队伍继续往前挪。还没轮到她，休息室门口先起了骚动。
何总端着香槟过去了，周围的人识趣地让开。
“晚星，续约的方案，岑先生亲自看过的。”他把一份文件递过去，“八年，条件你喜欢怎么开就怎么开，整个香港都没有第二份的。”
应晚星没有接那份文件，“我不续。”
她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晚星，这些事，不用当场……”玲姐上前准备劝说缓和气氛，玲姐麦丽玲是从她出道就开始带她的经理人。
她把水杯递给玲姐，“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
何总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合约还有十四个月。优先续约条款，你回去看清楚，同等条件，公司有优先权。”
“再说，公司捧了你这么多年，宣传、档期、资源，哪样不是最好的？十四个月，可以说很快就过，也可以很难熬。你今年三十七，晚星，外面是什么行情，你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应晚星说。“而且新合约里面，接下来那八年，我依然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
“你要想清楚。”何总把香槟杯递给了玲姐，“不续的话，接下来这十四个月，宣传资源公司不好安排。”
应晚星正要开口，玲姐赶紧走上前摁住她手打圆场，“好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这些事我们迟些坐下来慢慢谈吧。”她一边说一边把何总往旁边让，回头又低声同他解释两句，面面俱到，两人说着话一起往外走。
文铮站在三步开外，看见应晚星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拽住裙摆在隐忍。
这段插曲过后，本来拥簇的人群开始熙熙攘攘散去，应晚星一抬眼，看见了走廊那头的文铮。
“你是？”应晚星问。
“我是听你的歌长大的。”
“听我的歌长大？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九。"
“我出第一张碟的时候，你还没成年。”
“所以我一路追了十二年。”文铮说。
应晚星看着她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签名会、演唱会，一场都没落下过。”文铮毫不遮掩自己的喜欢。
“多谢。”
"晟宇资本，文铮。"她双手递上名片，“这次20亿的债，6亿私人银行配售，是我一直跟的那条线做的。今晚我带客户来看演唱会。”
应晚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20亿。”她说，“多过我三年的唱片加在一起。”
“债券有到期日。”文铮说，“歌就没有。”
“债券是怎么卖的？”应晚星边说着边往休息室里走。
“跟卖唱片差不多。”文铮也跟着进去，“找对人，讲好故事，标好价钱。”
“那今晚这批客人，是为债来，还是为票来？”
"一半一半。"
“那票钱算谁的？”
“算是我请的。”文铮说。
应晚星看她似个无赖，跟着摇摇头笑了笑。
文铮把签名板递过去：“Vesper，有个客户从你第一张碟听到现在。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帮她签个名？”Vesper是应晚星的英文名，本意也是晚星。
"叫什么名字？"
"陈太，Opaline。"
应晚星二话不说接过来签了，“To Opaline”，后面跟着签好名字递回给文铮，“麻烦你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嗯。”
应晚星问：“要不要帮你签一个？”
“我有了。”
"嗯？"
“在签名会签的。”文铮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一起拍张照？”
这个时候玲姐刚好也返回来催促应晚星了，应晚星嘴上应着马上来，与文铮拍好照才跟着玲姐往外走，文铮也一同出去。
“文总监，多谢你那6亿。”
“多谢你的歌才对。”文铮说。
玲姐也收下文铮一张名片，笑着感谢她，说下次开唱再联络她，就带应晚星走了。
文铮没有去庆功宴，回到家已经很夜了。
为了方便上班，她在中半山购入了一个三房的单位，是升职那年家里给付的首期，自己供的楼。朝向最好的那间房被她专登打造成了听音室，设备一应俱全，有许多私人珍藏的黑胶碟，应晚星的都占了半壁。睡前她总会喝上半杯波特酒，听听音乐才结束这一天。
文铮将今天的票根按顺序夹入票夹薄里，都是这些年每场演唱会的第一排票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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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