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体育课，热身运动结束，体育老师吹响口哨，宣布自由活动。
操场上瞬间散开，背书的背书，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凌乱中有序。
自上次吵过架，程今安和李子源已经两天没说话，她们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谁都不肯先低头。
路上碰见就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中午也不再一起吃饭。
连许听宋都看出不对劲，询问程今安发生什么了。
程今安委屈就委屈在这，她始终搞不清楚矛盾根源，倘若仅仅是因为几次没陪她去超市，何至于闹得如此冷淡？
她在心里暗自吐槽子源太过小气。
可心底另一处又隐隐否认，子源从来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高一时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也没闹成现在这样。可她不肯开口，程今安便无从猜测原因所在。
许听宋这周身体欠佳，体育课没有参与活动，戴着耳机安静坐在运动场侧边的长椅上。
程今安闷闷不乐坐在旁边，看着远处李子源和别人打球。
“还没有和好？”
程今安摇头，说话很幼稚：“她不理我，我还不乐意理她呢。”
“那怎么不去打羽毛球？”
“懒得打。”
“是懒得打，还是没心情打？”
她嘴硬：“当然是懒得打，我总不能因为她不和我说话就心情不好吧。”
许听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觉得李子源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可能有什么误会，最好说开。”
“她不和我说话，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理我。”
“班里问的？”
“嗯。”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被人听见，要不你找个没人的地方问问？”
程今安沉默下来。
她已经主动试探很多次，每次对方都爱答不理，自尊心同样在作祟，她觉得李子源小题大做，更暗自伤心，原来这份友情在对方心里这般轻巧，如此轻易便被舍弃。
“好了，不要难过了。”许听宋摘下一侧耳机递给她，“放松一下。”
“不想听英语。”
不明白为什么体育课还要折磨自己，程今安一脸抗拒。
许听宋笑了，“不是听力，是歌。”
“真的？”
“要不要？”
“要。”
程今安接过耳机，佩戴时不经意扯动线缆，许听宋顺势向她身侧挪近，双腿轻轻靠在一起。
白色的耳机线垂在两人之间，MP3流淌出舒缓的旋律，是陶喆的《就是爱你》。
“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
“像绿洲给了沙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
一只耳朵是此起彼伏的喧闹笑声，另一只传来缱绻的歌声。
肩头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细微的触感不断往皮肤上钻，程今安不敢往旁边看，视线落在远处人群，渐渐虚化。
歌词一句一句撞进耳朵，每一句都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我愿意，我也可以。”
“付出一切，也不会可惜。”
“就在一起，看时间流逝。”
“要记得我们相爱的方式。”
许听宋没有说话，安静地目视前方，撑在椅面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歌词唱到“就是爱你爱着你”，程今安屏住呼吸，悄悄调整坐姿，指尖挪动，不经意碰了碰她的小拇指。
许听宋垂眸，轻轻回勾住不断试探的指尖，程今安心头微颤，嘴角上扬。
上次被许听宋当众要求道歉的女生看到这一幕，对着李子源冷嘲热讽：“看来人家有了更好的朋友，某人这就被甩咯～”
“程今安上赶着给人当舔狗，就这你还帮她们出头，搞不搞笑。啊！你有病啊！”
女生慌忙捂住头顶，一枚羽毛球刚刚擦过她的发梢，散乱了发丝。
“你有病，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李子源说着，弯腰拾起另一颗球再度朝她砸过去。
那女生吓得往旁边躲，气急败坏：“李子源你疯了是不是，你不怕我告老师！”
“你告啊，谁让你站在我对面，我打偏了而已。”
“你！”
吴悦扯住她，“算了，她这是被戳中痛处了。”
“也是，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和谁更好，也就她眼瞎，装看不见。”
李子源攥紧了拳头，“滚不滚？不滚我接着打了啊！”
“走走走，别理她。”
李子源看着远处坐很近的两个人影，胸腔沉压压的。
对面搭档问：“还打吗？”
她丢下球拍，没了心情，“不打了。”
这周轮到李子源值日，放学后，在厕所洗完拖把，回班。
同学们都走了，只剩程今安在座位上慢吞吞收拾书包。
对视一秒，李子源率先挪开目光。
把拖把放到后排置物架，转身回到座位收拾东西。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程今安轻声说：“子源，我们谈谈。”
李子源瞬间红了眼眶，背对着她，声音微微颤抖：“你要谈什么。”
“子源，我觉得我们两个不应该变成这样，我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让你不舒服了，你跟我说，我向你道歉，我尽量改。”
程今安长睫颤了颤，声音很轻，“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不适合做朋友，也可以和我直说，大不了往后只做普通同学，我不想像现在这样，跟仇人似的。”
李子源转身看向她。
“你话说的漂亮，最先不把我当朋友的不是你吗？”
“什么？”
“我知道你没义务事事向我报备，但也不至于骗我吧？”
程今安一头雾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子源扯出一抹苦笑：“你不想和我看电影直说就好了，没必要骗我有事，转头去约许听宋，这让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
程今安愣住，万万没想到根源在这。
若是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
现在想想，看完电影第二天，那时候子源已经很不对劲了，只怪当时她满心满意都是许听宋，没注意到她的别扭。
她有点急，拉住李子源的手臂：“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故意拒绝你去约许听宋，你问我的时候我已经和她约好了，我就是怕你多想，所以才说有事。”
“我多想？你还怕我多想？对，毕竟你们俩更好，你们形影不离。”
李子源深深抽了口气，甩开她的手，“我知道许听宋聪明，漂亮，所有人都喜欢她，比起我，你更喜欢和她玩，所以我退出，你不用再绞尽脑汁找借口支开我了，高兴了吗？”
“我没有更喜欢和她玩，你们……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程今安抿紧唇瓣，警惕环顾教室，确认四下无人，再次握住她的手臂。
她鼓足巨大勇气，语速飞快地吐出一句话：“我喜欢她。”
“……所以喜欢她不喜欢我？”李子源又气冲冲甩开手，“好啊，你喜欢谁去和谁玩啊！”
程今安心累，怎么解释清楚这么难啊。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对许听宋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爱情的那种喜欢。”
世界仿佛静止了，李子源擦拭眼泪的手悬在空中，瞪大了眼睛，模样有些滑稽。
程今安继续说：“可能有时候你看到我经常黏着她，是因为我喜欢她很久了，不自觉想靠近她，想和她待在一起，但这不代表我不喜欢和你玩。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考虑你的心情，我……”
“等等。”李子源神情恍惚，扶着桌子坐下，“你先让我缓缓，信息量太大我有点受不了。”
她惊讶道：“所以你是同性恋啊！”
程今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
怪不得运动会总坐在一块，怪不得程今安对许听宋的事反应那么大，怪不得讨论许听宋喜不喜欢女生时，她表现很奇怪。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如果你介意我的性取向，我理解，但我希望你别告诉她，她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烦恼。”
李子源惊得说不出话，“还是暗恋？”
“嗯。”
她倏地站起来，扑过去抱住程今安，“呜呜呜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每天和许听宋待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玩了，你早说你在约会啊！我怎么可能打扰你追求幸福！”
程今安吓了一跳，随后心中那块大石头重重落下，可算松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其实没那么严重……”
她一边哭一边自省：“我太不是人了，你每天暗恋就够苦了，我还添乱，我真不是人呜呜呜！”
“要不你打我两下解解气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扰你和许听宋约会……话说你们那天真的是在约会啊？你们亲过嘴吗？你俩谁是1？”
“都什么跟什么啊！”程今安被说的脸热，一把推开她，“别瞎说，都说了我是暗恋，亲嘴了还叫暗恋啊。”
“对对对，忘了你是单方面的。那她呢，她性取向和你一样吗？”
“不知道。”
“完了完了，单相思不说，暗恋对象还极大可能是直女，那你岂不是机会渺茫啊！”
程今安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故意说话刺我啊？”
她严重怀疑李子源是不是专门拣着伤人的话说的，怎么每说一句就跟在心底捅了把刀子似的。
李子源连忙拱手作揖赔罪：“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一时间慌不择言，勿怪勿怪。”
“所以你理解我了？”
“理解理解，你就放心大胆追求幸福去吧，争取早日把她掰弯，我永远在身后支持你。”
掰弯。
程今安不是很喜欢这个词，若是大大方方追求，她理所当然接受一切得到与失去。
热情或冷淡，起码冠冕堂皇。
可她是暗恋者不是追求者，无法鼓足勇气去干预她的人生轨迹，更不舍得她为自己牺牲任何。
她不需要许听宋为自己做出什么改变。
如果可以，程今安愿做那个剔除棱角的人，她愿意收起所有沸腾到溢出的感情，去迎合她，适应她。
如果说暗恋是一颗半熟的青梅果，咬下后的酸涩与甜腻，是惩罚更是奖励。
她说：“其实我没想过能和她在一起。”
李子源奇怪问：“你不想和她谈恋爱？”
“想啊，但我不想我的喜欢打扰到她，只要能远远的看她幸福，我就很满足了。”
她从不敢奢望许听宋能喜欢上自己，无论她性取向如何，男生也好女生也好，幸福快乐就够了。
其余的，大概和程今安无关。
李子源觉得程今安说这话时，周围仿佛散发着一圈淡淡的金光，“你这样说话好像菩萨啊。”
“……”
“除了我，你喜欢许听宋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程今安摇头：“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李子源立正，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放心，我保证保守秘密，绝不跟别人透露半分，尤其是许听宋。”
“行，我相信你。”
僵持许久的矛盾解开，两人和好如初。
李子源八卦问，暗恋多久了，在得知她从初中就开始喜欢人家后大吃一惊，愈发心疼。
“你一定吃了很多暗恋的苦吧。”
程今安笑着纠正：“不是苦，是幸福。”
心甘情愿，赴汤蹈火，甘之如饴。
自从知道程今安的秘密，李子源嘴上不说，看向她们的目光却藏不住的火热。
作为资深二次元，首先这两人颜值就很搭，若是化成漫画，销量一定很好。
剧情也非常纯爱，两个少年共同努力，携手进步，最后考入同一所大学，幸福美满的在一起。
电视剧都这么写的。
许听宋抬眼，迎上李子源兴奋的眼神，又默默低下头。
“李子源。”程今安咬牙提醒，“你作业写完了，这么闲？”
“哦对对对，写作业。”
她依依不舍转回身。
“和好了？”许听宋问。
“嗯，有点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程今安低头剥橘子，剥好后自顾自放进嘴里，看起来没打算分享。
“咳咳。”许听宋突然咳嗽。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刚才吃了巧克力，嘴里有点苦。”
“确实，你爱吃的那款巧克力确实苦苦的，跟中药似的。”她点点头，看上去忍巧克力久矣
吐槽完，她高情商找补：“不过每个人的品味不一样，你爱吃就行。”
“可我还是好苦啊。”许听宋望着她说，微微拖长调子。
咀嚼的动作顿住，呼吸一滞，许听宋的语气……好像撒娇。
由于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程今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句：“我帮你接水？”
许听宋没说话，看着她的脸，无奈笑了。
“算了，我自己去接。”她起身，端起杯子离开座位。
水房里，饮水机淌出细弱水流，空杯被水流慢慢填满，终至满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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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