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顷安记得很清楚。
那个周六,下午两点,安城的秋天还没走远,桂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甜得发腻。
他们还住在安城的老城区,没有搬到西边的别墅区,虽是老城区,却是少见的大平层,客厅还挂着老式的水晶吊灯。
她妈难得的在家。不仅在家,还亲自去开的门。
李顷安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脚翘在茶几上,手机里是打到一半的游戏。
门铃坏了。她听见门口传来“哒、哒、哒”的敲门声,一下一下,正式又局促。
然后是拖鞋踏过玄关的地板的声音,接着就是她妈妈那套熟悉的客套话术,“陈老师是吧?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不冷啊,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一个声音回答。有点低,有点哑,但很稳。
“不用麻烦了周阿姨,白开水就可以。”
李顷安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角色死了。
她“啧”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顷安!快出来!老师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带着那种你给我表现好一点的暗示。
李顷杉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从沙发上撑起来,拖鞋在地上拖出懒散的声响。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那个人。
灰色毛衣,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旧帆布包,包带磨出了毛边,被主人妥帖地放在脚边。站在她家那盏水晶吊灯下面,整个人显得像是一张不小心夹进时尚杂志里的黑白照片。
不对。应该是站在那盏吊灯下面的时候,那盏灯显得太亮了,亮得有点过分。
李顷杉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停住了。
好看。
好看的人她见多了,祁乐就很好看,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林烟予也很好看。
但这个人的好看好像和她们不太一样,她见过太多一上高中就开始化妆的女生,这个人却素着一张脸,什么都没化。
还有贫穷。她知道妈妈找的是贫困生,安城大学的研究生,成绩好,但家里条件不好。
这些信息她妈早就说过了,原本她听过就忘,现在见到本人,这些话反而渐渐回响在耳边。
大概是穷得没有钱买化妆品吧,她心想。
旧衣服,旧背包,素颜,勤工俭学,做家教补贴家用,听起来整个人的形象应该是老实中带着怯懦。
可她的衣服是干净的,鞋也是,她站在那里,没有对于环境的不适应,只是很安静。
包括她的眼睛。
很静。静得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已经没什么好装的了。
那种静,和李顷安每天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听到的静不一样。她的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的静是满的。装得太满了,所以外面看起来才是静的。
她那时候不懂这些。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这是顷安,”妈妈在旁边说,“我闺女,皮得很,你多担待。”
那个人的视线从妈妈身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你好,”那个人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低,一样稳,“我姓陈。陈盼儿。”
李顷安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摆出那副对谁都用的散漫表情,但不知怎么的收住了。
可能是这个人,和她以往见过的家教老师都不太一样吧,她在那一刹也显得有些局促似的:“陈老师好。”
她看见那个人,陈盼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弯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教材。
书页的边缘卷起来了,包着透明的书皮,书皮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那我们开始吧。”陈盼儿说。
周明漪见到自己的女儿今天如此乖巧,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陈老师快请坐!你看在哪里方便,客厅还是书房啊?我去给你倒水!”
陈盼儿看了李顷安一眼,轻声问道:“你想在哪里学?”
李顷安才发现自己在这个老师面前,没有维持住一贯的人设,倒像个乖学生。当下叛逆的心就起来了,她冷哼了一声,扬起头就往书房走。
陈盼儿跟在她后面,下意识摸了摸鼻尖,遮住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陈盼儿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大。
太大了。
客厅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地毯厚得像踩在云上。茶几上摆着一套她叫不出名字的茶具,电视柜旁边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她站在玄关,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李顷安的妈妈很热情,端茶倒水,问长问短。
陈盼儿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知道李顷安的妈妈,周明漪,和自己大学的研究生导师王利民是多年好友。
她不习惯这种场合,有钱人家的客厅,有钱人家的孩子,有钱人家的客套。
但是挣钱很难,很难很难。她也做过家教,一节课50元,有钱人家的孩子会选择名师辅导,即便用她这种研究生,也会在很少有人会像周阿姨那么慷慨,一节课能给三百块。
不习惯又怎样,她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拿自己该拿的钱,然后离开。
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从来不多看一眼。
然后李顷安从沙发上里晃起来了。
拖鞋拖在地上,发出懒洋洋的声响。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脸上写着四个字:别惹我。
陈盼儿看了她一眼。
小孩。有钱人家的小孩。不乖的那种。
她也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家里条件好,父母忙,没人管,成绩差,脾气大。请家教不过是花钱买心安——你看,我尽力了,是孩子自己不学。
“陈老师好。”那个小孩说,语气里想带着漫不经心,但又急促的收回去了,倒是和第一眼见她不太一样,蛮可爱的。
陈盼儿打开教材,翻开到高二数学的目录页,抬起头。
“你最近在学什么?”
“不知道。”
陈盼儿没有皱眉。她见过更差的回答。
“那我们先看一下上次月考的卷子。”
“没带。”
“电子版也可以。”
“没存。”
陈盼儿看了她一眼。两秒。然后她把教材合上,放在桌子上。
“那你想学什么?”
李顷安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我什么都不想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果然。
陈盼儿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她没有站起来走人。她需要这份工作。安城大学的研究生补助只够吃饭,姐姐这个月的药费还差五百块。
“那我们先不学。”她说,“你把卷子找出来,我们一起看看错在哪儿。不是要你学,就是看看。”
“……看了又怎样?”
“看了就知道,你是真的不会,还是不想会。”
李顷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递过来。
陈盼儿接过来,低头看。
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全错,大题只写了“解”字。但前面几道选择题的草稿还在,思路是对的,只是计算出了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整个人陷在躺椅里上的小孩。
“你基础不差。”
“……哦。”
“三角函数这部分,你是概念没搞清楚,不是不会做。”
“……哦。”
“英语作文,你的词汇量够的,但语法很乱。前面选择题错得不多,说明你不是学不会,是没有认真学。”
李顷安把脸别到一边,看着窗外。
“所以呢?”
陈盼儿把卷子放在桌子上。
“所以,如果你不想学,我可以走。但你妈付了钱,我不想白拿。如果你愿意试一下,我们就试试。”
李顷安转过头看她。
陈盼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背挺得很直。她不知道那个小孩在看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灰色毛衣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旧。她不在乎。旧的东西能穿就行。
“试试就试试。”那个小孩说,声音很冲。
陈盼儿点了点头,翻开教材。
那一个半小时,李顷安听得心不在焉。陈盼儿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有一半没过脑子。
她在想别的事。
在想周一的时候,祁乐会不会去图书馆。在想上次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祁乐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在想林烟予说的“你天天往高三教学楼跑,谁不知道你喜欢祁乐啊”。她当时否认了,但脸红了。
她喜欢祁乐。
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过,但所有人都知道。
祁乐是比她大一级的学姐,学生会副主席,成绩好,长得好看,对谁都温柔。李顷安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一的迎新晚会上。祁乐是主持人,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台上念串场词,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李顷安坐在台下,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叫一见钟情。
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祁乐的影子。课间操的时候故意从高二教学楼前面绕,食堂里端着盘子找祁乐坐的那一排,校门口等着“偶遇”她放学。祁乐每次看见她,都会笑着打个招呼,眼睛弯弯的,说一句“小学妹好”。
就这一句,她能开心一整天。
林烟予说她疯了。她说你不懂。
但现在,坐在客厅里,听着陈盼儿讲三角函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陈盼儿的手指。
有点红,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翻书的时候,拇指会轻轻按住页边,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疼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听懂了吗?”陈盼儿停下来,看着她。
李顷安回过神来:“……嗯。”
陈盼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她知道这个小孩在走神。
从第三道题开始,这个小孩的眼神就飘了。飘向窗外,飘向天花板,飘向桌子上那杯水。哪里都看,就是不看她手里的教材。
她停下来,等了几秒。这个小孩没反应过来。
“听懂了吗?”她问。
“……嗯。”
陈盼儿没有拆穿她。
她继续讲,但语速放慢了一点。不是为了这个小孩,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累。讲两个小时课,坐两个小时公交,回出租屋还要复习到凌晨。她的时间是按分钟算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太急。
也许是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在住。客厅大得空旷,茶几上那束百合虽然新鲜,但花瓶旁边的相框里,全家福的照片已经落了一层灰。这个小孩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
有钱人家的小孩。
陈盼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跟她没关系。
她只需要讲好这两个小时,拿钱,走人。
两个小时后,陈盼儿站起来收拾东西。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下周同一时间。”
陈盼儿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那个小孩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陈老师。”
她抬头。
“……你家远吗?”
“还好。”
“怎么来的?”
“公交。”
“哦。”
陈盼儿看了她一眼。那个小孩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说:“下周见。”
门关上了。
她走过院子,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香。
她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金黄,挤挤挨挨,金灿灿的,阳光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帆布包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一楼的大平层,落地窗,花园,桂花树。和她那间下雨就漏水的出租屋,隔着一整个世界。
她转回头,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这个月的药已经买了,别担心。你好好读书,别太累。”
陈盼儿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路边的早餐车正在收摊,老板把蒸笼摞起来,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很快就散了。
她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别太累”这三个字,从她十五岁开始,就做不到了。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公交站走。
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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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