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地址定在安城有名的一家日料店里。包厢很大，李顷安到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温度过高的鱼缸，空气里混着清酒和香水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她扫了一眼，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像年少时那样招摇，也不喜欢被太多人注意到了。但毕竟曾是这个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大家的目光还是集中在她身上，想躲也躲不掉。
当年叽叽喳喳的少年少女们，现在有的发福，有的秃顶，有的在抱怨孩子奶粉钱太贵。但聊起当年的话题，兜兜转转还是会绕到她身上。
“李总现在真成李总了。听说江海公司几年内市值翻了两倍，有好机会可要照应照应我们这些老同学啊。”说话的是一位当年跟她不怎么熟，现在做建材生意的男同学，酒杯举得很高，笑容堆得很满。
“顷安高中就很优秀啊，聪明智商高。短短一年半，成绩从班级倒数一跃成了年级前十。”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热忱，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客套。
李顷安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当年她耳朵里听到的，可不是这些。
“李顷杉就是家里资源好，你看她上课天天睡觉，老师也不说。这种高门子弟，毕业就直接送出国了，和我们踏实读书的人可不一样。”
“班级第一，抄的吧。这次联考严打作弊，她这种小聪明肯定不行。”
说话的人换了面孔，换了语气，连带着把过去那些刺也打磨成了糖。可仔细一看，围着她的这几张脸，分明还是当年那几张。
李顷安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酒杯，笑得恰到好处：“没有没有，大家都很优秀。”
现在的她，推杯换盏的动作已经熟练。少了当年的锋芒，无论好话坏话，都当客套话来听。
没有人当真，调侃完了她还有下一个王总李总，大家都是裹着社会的泥沙滚出来的人，也没谁真的干净。
干净的人会有干净的路。
大概即便是同学会，也不需要这么寒暄吧。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没坐一会儿她就觉得脸颊发烫。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
发着呆，她想起被封存在记忆里的那些时光。那个穿校服的自己，那个会为了一句话开心一整天的自己。感觉脱离太久了，这种场合里，她反倒像个局外人。
直到祁乐推门进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祁乐学姐！”“天哪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快快快坐这边！”
李顷安没动。她看着祁乐被众人簇拥着落座，看着她那样得体地微笑、寒暄、接过递来的酒杯。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遥远。
思绪忽然被拽回十六岁的夏天。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眼弯弯的，跟所有人打招呼，体贴温柔的大姐姐模样。那时候的自己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着她从阳光里走过来，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那一拍，好久都没有补上。
身旁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
林烟予凑过来，带着那种欠揍的八卦语气，小声在她耳边：“你看什么呢，都入迷了。不是说是绯闻吗？”
李顷安一抬头，发现祁乐正好也在看这边，冲她微笑点头。
她保持微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嘴闭上。”
祁乐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勾起了大家回忆当年的心思。几轮推杯换盏过后，都带了些微醺。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
“祁乐学姐还记得顷安吗？当年可是你的小尾巴，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对对对，我们都说顷安暗恋你！”
“祁乐学姐现在谈恋爱了没有啊，要不考虑一下我们顷安呗！”
“诶？顷安刚才说也没谈恋爱，是不是还在喜欢祁乐学姐啊？哈哈哈哈！”
笑声四起，热热闹闹地滚过桌面。祁乐也跟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顷安有些无奈，但也没觉得被冒犯。这个年纪了，早过了被人起哄就脸红的阶段。她只是坦然接受了大家的调侃，没往下接，让这个话题自然地滑过去。
散场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落在了最后。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城市的夜景铺在玻璃外面，像一幅没人看的画。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灯光，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过去。
李顷安和祁乐并肩站着，沉默了几秒。
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祁乐先开口：“这些年你在国外，还好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行。”李顷安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学姐，刚才他们说的那些……你别在意。”
“哪些？”
“说我以前喜欢你那些。”
祁乐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带着点包容，是她一贯的温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李顷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李顷安看着窗外的灯火。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红的蓝的紫的，像被打翻的颜料盘。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夏天，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走廊上，等祁乐从教室出来，路过能够看到她，手心里全是汗。
很久，她长舒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人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和过往。”她说。
然后转过头，看着祁乐。
那双眼睛没怎么变。和当年一样温柔坚定，但多了岁月带来的坚韧与内敛。
她看着现在的祁乐，也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十年前那个不通情爱，不懂坦诚，小心翼翼而又无比真诚热烈的李顷安。
她笑着，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是的。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祁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也点点头，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这小孩，也太明显了。”祁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跟个跟脚小猫似的，三天两头往我们教室门口跑，走哪儿都能见到你。还经常给我送礼物。我又不傻，当然能看出来。”
李顷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时……后来疏远我，还故意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害我哭了好几天，原来如此。”
祁乐点点头，思绪也飘回了遥远的从前：“是啊。我发现了你对我的感情和别人不一样。一开始只当是对姐姐的喜欢，后来发现不是。又因为感情影响到你学习，我想，你这么坚持的人，普通的劝诫应该没有用。当断则断，是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当时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李顷安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你也没有沉溺太久，”祁乐看了她一眼，“好像很快就走出来了。”
很快走出来。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心脏里某个地方。
李顷安又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初恋即失恋，蹲在操场角落里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呢？没有很快，也不是自己。是有人蹲下来，递给她一条毛巾，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坐了很久很久。
她正想着，祁乐忽然开口。
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到李顷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你那个家教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李顷安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落进她眼底很深的地方。
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学姐。”
“嗯？”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神。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祁乐，微微笑了笑。
“如果没有她，我大概不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暖气管道里传来轻微的流水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笑，门开了又关上。
祁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忽然有些心疼。她是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事的，国外五年，并不好待。那些没有细说的苦，都藏在瘦削的下颌线和眼角的细纹里。
当年那个跟在她后头跑的小孩，已经成长成了这个现在能在社交场合推杯换盏的大人，隔着太多辛苦。一看就是受了好多磨练，并没有好好地长大。
祁乐忍不住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时间还长，”祁乐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声音很轻，“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有一天我刷短视频看到一个老师在拍班里的同学们，那些少年青春阳光，老师很漂亮，其中一个女同学笑起来也很漂亮。算是拉娘配吧，我觉得她们很配，但是现实中，如果真的有情况，那个老师的教师资格证就保不住了，所以改写了一些人设。
学生时代，对我来说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但我突然想写这么一个故事，让人想起来带着怀念，但是心里又会微微刺痛的故事。套用了刷到的人设，创造了这个故事，但我相信故事里的人，她们会长出自己的血肉，推着自己往前走，而我只是一个记录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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