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这件事，像一块沉石压在心上。
那几天陆沉砚话少了很多。他过来，我们依旧做饭喝汤，只是饭桌安静得吓人。他反复摩挲那张烫金请柬，眉头从来没有松开过。
一天晚上，他终于开口：“知晚，晚宴我不去了。”
“不行。”我轻轻摇头，“老爷子点名要你带女伴出席，你不去，只会让他更笃定联姻的打算。”
“那我带你去。”
“我拿什么去？”我淡淡笑了笑，“我衣柜里最贵的裙子，都抵不上里面一杯酒。站在你身边，不必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我不属于那里。”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实话。
“那我不去，留下来陪你。”
“陆沉砚。”我望着他，“你躲得过这一晚，躲不开陆家一心促成的这门亲事。就算你缺席，顾菲娅依旧会被安排在你的身侧。”
他静静看了我很久，把请柬收进抽屉。“我再想想。”
晚宴当天，陆沉砚发来消息，打算独自到场，不带任何人，当面和老爷子摊牌。
我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一个人在出租屋坐了一下午，心口堵得发闷。
三点多，我鬼使神差，去了晚宴所在的酒店。
我没有进会场，只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隔着透亮的玻璃远远往里望。
宴会厅灯火璀璨，陆沉砚立在人群之中，端着香槟和几位长辈闲谈，从容得体，和那个在我家灶台前连鸡蛋都磕不好的人，判若两人。
顾菲娅就站在他身侧。一身深蓝色长裙，发髻梳得整齐，耳钉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她分寸拿捏得刚好，适时帮他挡酒，侧头低声交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隔着一室流光，我安静地看着他们。
不得不承认，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低头看向身上穿了三季的打折外套，素着一张脸，像一个误闯此地的路人。侍应生走过来，礼貌问我有没有请柬。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只是路过。”
他颔首退开，可那一眼，已经划开了我们之间的界限。
我忽然懂了陆沉砚不愿带我过来的缘由。
不是不想，是他清楚，那个环境里，所有打量和比较，都会压得我喘不过气。他是在护我。可这份保护，也清清楚楚提醒我，我们本就不在一处。
晚宴散场，陆沉砚走出宴会厅，一眼看见大堂里的我，整个人愣住。
“知晚？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一同走出来的顾菲娅，轻声开口：“你穿这身，很好看。”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多想，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我没有多想。只是想来看看，你平日里身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知晚……”
我打断他：“在那个宴会厅里，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你。”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晚风裹着酒店的霓虹，晃得人眼眶发酸。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点开备忘录，一字一句敲下：
陆沉砚，谢谢你。这一百多天，我过得很幸福。如果哪天我走了，别找我。你好好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这段时光，我心甘情愿。
写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发送。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窗外的夜景明明灭灭。有些话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可这些念头，早在晚宴的灯火里、在顾菲娅的位置上、在我跨不进去的玻璃之外，悄悄生了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望着天花板上积灰的吊灯。从前总盼着攒够钱换一间亮堂的房子，好好收拾屋子。现在才发觉，我或许等不到那天。
发送出去，故事就此落幕；不发，就只能继续耗着。朋友说得没错，人不能一直透支自己。可我喜欢他，喜欢到甘愿扛下这份煎熬。
我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看向那段文字，最后还是放下了。
再等等吧，等我真正想明白。
只是我心里清楚，想明白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走到尽头的时候。
窗外天色慢慢泛白，一滴眼泪滑进枕头。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天光透过窗帘漫进来，我关掉备忘录收好手机，起身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心里再乱，日子总要继续。
备忘录里静静躺着一封写给他的告别信，我逐字写完，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
有些话说出口是解脱，埋在心底是折磨，而我，正在这两者之间反复煎熬。
这封迟迟不敢发出的告别信，是放过他，还是放过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