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七分裤,但是一坐下,却堆到了膝盖上。
这个季节计程车上都不开空调了,乔石先抚了抚付尔的手臂,“师傅,能开个空调吗,有点凉。”他弯下身,拽住裤口向下扯了扯,随后掌心覆在付尔的膝盖上。
“这个季节都不开空调的了呀。”师傅说,操着一口北方口音。
乔石打着商量:“加二十块钱行吗?”
“行。”师傅爽朗一笑,从后视镜看两人,打趣道:“小伙子会疼人啊,难怪讨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乔石笑了下,“嗯”了声。
在温度升上来之前,乔石维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他的手很大,一只手能捂住付尔的两个膝盖。
付尔盯着他的手背,一时有些出神。
刚刚的对话仍在耳畔环绕,同时记忆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在苏醒,逐渐清晰起来。
[小尔,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记忆中的声音稍显稚嫩,却坚定有力。付尔又想哭了。
“小尔。”乔石出声提醒,拍了拍付尔圈在他腰上的手。
付尔收回来,坐直了些。
乔石低下身,弓着背,手从膝盖滑到小腿,停留下来。
“暖和点了吗?”
“我不冷。”付尔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慢慢靠过去,脸颊贴在他的肩胛处,轻轻枕着。
乔石侧了侧身,让付尔靠着舒服些,“枕着吧。”皮肤开始回温,不再泛着凉意,他的手垂下,手肘抵着膝盖,没起身。
付尔没有将重量压在乔石背上,即使乔石不觉得沉。待乔石放下手后,付尔停顿片刻,直起了身。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付尔很久没有吃过乔石煮的面,小小一碗,满满登登,有青菜有煎蛋,还有几片火腿和牛肉。
“先喝几口汤。”乔石说。
付尔乖巧地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没那么烫了才喝下。
“好喝。”付尔捧着碗,笑着仰头看向乔石。
乔石扯了扯嘴角,“多喝几口。”
一抹失落从付尔眼中一闪而过,快到乔石几乎捕捉不到。
付尔喝了几口,乔石又端着碗去盛了些热汤,才把面端出来。
热汤面是乔石最拿手的,付尔从初中吃到现在,吃了快十年也不腻。
喝掉了最后一口汤,付尔问:“还有吗?”
乔石摇摇头,“太晚了,再吃你胃会不舒服。”他起身收起碗筷,去厨房放入洗碗机。
客厅空旷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付尔目视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一双漂亮的眼睛,此时却一片空洞。
乔石同样如此,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身体在付尔的身边,心却不在。
夜深了,付尔困得眼皮沉重,却还是依偎在乔石怀里,一声不吭。
还是乔石主动开口:“去睡觉吧?”
“嗯。”付尔软软地答应。
乔石一手穿过付尔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起身的瞬间又皱起了眉头。
太轻了,实在太轻了,像一片羽毛一样,轻得他心慌。
他向卧室走去,“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说谎。”
付尔垂眼不语。
进到卧室,他用脚扫过床下,勾出了体重秤,将付尔放上去。
一米六七的身高,只有四十四公斤。
乔石沉默了。
他又抱起付尔,将体重秤踢回去,绕过床尾,将人放到床上。
“睡吧。”说着起身,转身要走,轻摆起的手却蓦地被抓住。
乔石转头。
付尔盖着薄被,水润明亮的小鹿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现在不睡吗?”
“我去关灯。”
“哦……”付尔缩回手。
乔石去客厅关了灯,又关了卧室的灯,拉上窗帘,转身对上付尔亮亮的眼睛。
乔石轻叹了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床,躺下时张开手,让滚过来的付尔钻入怀中。
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和动作,自然娴熟。
“睡吧。”乔石温声说,轻轻地拍了拍付尔的背。
他高大的身体,衬得付尔更加娇小,他轻松地将人圈在怀里,完全笼罩着。
付尔缩在乔石的怀抱中,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索取着归属感和安全感。
乔石轻拍了几下,手覆在付尔脑后。他有些失眠,许久,呼吸才渐渐平缓。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未拉严的窗帘中钻进来,照亮小小的一条缝隙。
付尔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清醒,并无睡意。盯着那狭窄的一条光亮,思绪不觉飞走……
十六年前——
京市某所幼儿园的活动区中,滑滑梯、跷跷板……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老师们站在一旁一边看顾着活蹦乱跳的小朋友,一边嬉笑着交谈些什么,谁都没有注意到蹲在一颗大树后的小付尔。
五岁的小付尔白里透粉,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哪里都是圆圆的,小手攥成拳头也是圆圆的,小腿与手臂如同藕节一般,短短一节,又白又肉,十分可爱。此时一个人蹲在大树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小草,看着可怜巴巴的。
“小尔,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男孩的声音稚嫩,眉眼间有些懵懂的疑惑。他走过来,在小付尔面前蹲下,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小付尔。
“乔石……”小付尔的声音糯糯的。
小乔石觉得小付尔的声音像是甜甜的年糕,特别好听。
“你不开心吗?”小乔石想了一下,“你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吗?”
小付尔点点头,一张小脸苦巴巴的。
小乔石伸出小手轻轻摸摸小付尔的脑袋,“你爸爸妈妈一会儿就和好了,你别不开心了。”
他凑近小付尔,神秘兮兮地说:“杨老师说今天有巧克力小蛋糕哦,我的那块也给你。”
见小付尔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扭过头,叹了口气。
小付尔被他吸引了注意,“你怎么了?乔石?”歪头去看他的表情。
小乔石忽地转过头,扯着嘴角做了个鬼脸,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我是大怪兽,我要抓走不开心的小付尔吃掉!哇!”
小付尔瞪大了眼睛,随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朋友的笑声清脆灵动,如风铃一样。
小乔石张开手,佯装要抓人:“我要抓住你啦!哇!”
“我现在是开心的小付尔!你不能吃掉我!”
“我不信呦!”
“是真哒!你看我的牙!”小付尔展示自己笑时露出的一排白色小牙。
小乔石真的认真看了看,“好吧,那我不能抓你了。”他叹了口气,装作很失望的样子,“啊,我饿死了。”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小付尔笑得更欢,上前摇晃着他的身子,说着童言无忌的话:“不要呀,乔石,你不要死呀!”
小乔石睁开眼睛,搞怪地说:“咦?我又活了。小尔公主!是你复活了我吗?”
“是我呀!”
他坐起来,“那我以后要保护你了,小尔公主!小尔公主,我们去玩跷跷板吧!”
“好!”。
两人小朋友从树荫下蹦蹦跳跳到了阳光下,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到底还是年纪小,再难过的事转头就忘了。
“小尔,你要不要坐飞机?”
“要!”
小乔石压下身子,让小付尔停在空中,他很轻地蹬了蹬地面,让小付尔小幅度的在空中上下起伏,直到他的腿有点酸了才停下:
“到了呦,小尔,你要下飞机啦!”
“乔石!我要玩秋千!”
“那我推你!”
两个小朋友从一处换到另一处。
老师们就站在秋千旁,看到这一幕笑着打趣道:“乔石,又推付尔荡秋千呀。你是不是喜欢付尔呀?”
小付尔扭头看他,眼神懵懂。
小乔石的脸瞬间红了,但仍抬着小下巴,“是呀!”
小付尔开心地笑了,大声道:“我也喜欢乔石!我最喜欢乔石啦!”
老师们被逗得哈哈大笑,谁也没听到小乔石后面的话:“我也最喜欢小尔了,只喜欢小尔哦!”
今天下午的点心是巧克力小蛋糕,这是付尔最喜欢的,看到小蛋糕的瞬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乔石!”小付尔激动地抓住小乔石的手臂,“真的是巧克力蛋糕,你说的是真的耶!”
“当然啦,我才不会骗你呢。”
杨老师端着两块小蛋糕放在两人面前,笑着问:“乔石,今天的小蛋糕也要给付尔吗?”
小乔石点点头,小手攥着叉子挖下一小块,伸长手臂送到小付尔嘴边,等小付尔张嘴吃下,他又挖下一块。
小付尔吃一口自己的,吃一口小乔石喂的。老师们对这一幕见怪不怪,但还是忍不住笑。
两小无猜,单纯天真的年纪,冒着傻气得可爱。
下午放学时,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出校门。
今天是小乔石的妈妈来接——乔石与付尔是邻居,经常一个家长来接两人。
唐君漂亮又温柔,小乔石长得像妈妈,性格也像妈妈。
看到乔母,杨老师就把两个小孩牵着送了出去。
“让我抱抱我的小儿媳妇!”唐君说着,抱起了小付尔,有些怜爱地摸了摸脸蛋。
小区的二层小别墅两两相连,有一面墙共用,他们就是邻居。墙还算隔音,但如果开着窗户,隔壁的声音仍能听个大概。几乎每次付家夫妇吵架,唐君都能听到,作为邻居,唐君没法多言,但心里却怜惜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今天上学开不开心呀?”唐君问。
小付尔笑着点点脑袋。
唐君放下小付尔,“你们牵着手,走吧。”
——
思绪飞回,付尔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铺下,掩去眼中的怀念与忧伤。
付尔看向乔石,用目光描摹他五官和轮廓,眼中满满情意。看着看着,嘴角便不知不觉地扬起。
付尔闭上眼,往乔石怀里钻了钻,而睡梦中的人也习惯性地收紧了手臂。
一夜好眠无梦。
在乔石怀里,付尔一向睡得安稳。
一睡到天明,付尔醒来时,身边空空的,乔石已经走了。
昨晚被乔石填补的满满登登的心脏,在一瞬间又空了。
付尔懊恼自己如此黏人,却又无奈于对乔石的依赖。
抱着被子安静许久,付尔突然想起什么,翻身拿起手机。
乔石走时留了言:
[我有早课,先走了。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吃。]
[一日三餐,好好吃饭。]
付尔感觉自己的心又满了。
乔石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从付尔的心中带走些什么,又填补些什么。
下课铃响,付尔背上书包,踩着铃声离开教室。
“付尔!”
学生涌出,一阵吵闹。
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付尔脚步微顿,此时那个声音又响起。
“付尔!”
声音更近了。
付尔转身看去,一个高瘦的身影正穿过人群迎面走来。
“夏学长?”
“你又叫我‘夏学长’,上次不是说好了,以后叫我名字么。”他笑说,表情有些无奈。
付尔稍有迟钝,“夏朔文……”
“嗯。”他笑着应了声,安静地盯了付尔许久,目光灼热。
付尔很是不自在,避开了他的目光。
“夏学……夏朔文,有事吗?”
“啊。”夏朔文恍然,“导师让你这周有时间去找他,可能是让你帮忙整理点资料吧。”
他们同系同专业,也是同一个导师,原本关系很好,但一年前夏朔文毫无征兆地表白,且过程并不愉快,于是两人之间尴尬了起来——不过夏朔文似乎从不这么觉得。
付尔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说完转身便走。
见付尔避之不及的样子,夏朔文欲言又止,沉默许久,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