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木扬所言。
海城的天刚蒙蒙黑，诗敦沿街都挂上暖黄的灯，摆的地摊上放着各种形状的流水灯盏或是放飞的纸灯，也有还冒着热气刚做出来的风俗美食。
“艾草粿？”江辞愣了下，看着眼前这个绿乎乎的东西。
“味道很好闻吧。摘的都是清明刚长出来的新鲜艾草。吃起来不会很老哦，比其他时节的都要好吃一百倍。”
江辞买了一个试试水。
他咬了一口，出乎意料，不粘牙还梗啾啾的。
他惊讶道：
“很好吃。糯糯的。”他本以为会是年糕一样的口感。
林祈夏凑上来：“是什么味道的呀？”
“有点叶子的味道。甜馅料不会很甜。”江辞道。
“这样呀。”林祈夏搓搓手，期待地朝老板喊：“老板我们也来几个！”
“好嘞。姑娘你们是来海城玩的吗？”
说来奇怪，本地人总是能一眼就看出来是不是游客。上次她去汕城也是。
“嗯！赶巧了，能体验这么多本地特色，还有今天晚上的灯会也很有趣呢。”林祈夏接过老板递来的艾草粿，咬了一大口，两眼放光：“这个艾草粿好好吃！老板你们也太会就地取材了！我以前只知道艾草是做香囊的。”
“哈哈祖上传下来的。”老板被哄得开怀，热情道：“欢迎来到海城！小妹你再多拿几个去，有很多味道的。不要钱。”
他笑着低头把几个mini艾草粿放在木苒面前：“小苒今天又出来玩啦？来吃几个，不然又要等到下半年才有的吃了哦。”
木苒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嘴巴一张，门牙咬在了王叔手里的艾草粿上。
木扬看见赶紧“诶”了一声：“小苒！不可以这样没礼貌的。要先接过来才能吃，而且要说谢谢王叔。”
木苒口齿不清：“布布喔素。”
“哈哈哈哈哈哈……”王叔一瞅木苒咬住就不松口的样子，乐了：“还跟以前一样，小苒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吃。”
木扬无奈道：“王叔……”
“诶。小苒还小呢。你呀，就是太老成，偶尔也学着小苒一点。”王叔伸手也拿了几个艾草粿给木扬：“你小时候不也这样，比小苒还馋呢。我跟你王婶刚做好端出来，你就吃了两盘子了！现在啊真是越大越不好玩咯。”
木扬接过，反驳：“这叫沉稳。现在都流行这一款，王叔你都老了。”
听到老，王叔眉一横：“你说什么？”
木扬连忙讪讪道：“没没没。我说王叔你最好了。”
江辞咬着艾草粿一边看一边往许然手里也塞一个：“快吃。还热着。”
周大雷幽幽的眼神望过来，伸手：“我的呢？”重色轻友了吧。
江辞心虚地笑了下，也拿了个给周大雷：“你吃，你也吃。”
林祈夏手里举着自己刚咬了一口的艾草粿，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递给桑竹，桑竹却没接，只是低头在她吃了一口的地方咬了一口：“嗯。好吃。”
“……”
许然看着若有所思。
怕有人有样学样，江辞连忙把人拉走：“我们快接着逛。”
木扬朝王叔摆了摆手：“王叔再见。我们去玩啦。”
木苒乖乖捧着带着牙印的艾草粿：“王叔拜拜。”
“诶，好嘞。小苒拜拜哦。小妹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老板！下次有机会我们还来海城来吃您的果子！”
往里面走，几乎人人都带着面具，各式各样。
“他们怎么都带着面具呀？”林祈夏转头好奇问道。
木扬挠挠头，低头看了看时间：“诶？我差点忘记了。以往带了数字三的年份，我们都会带上面具参加灯会祈愿。”
周大雷不解：“是有什么典故吗？”
木扬想了片刻，娓娓道来。
「传说风神娘娘曾经遇到一只不再展翅飞翔的青鸟。
她问：‘上天赐予你一双凡人梦寐以求的翅膀。你又为何如此颓废？甚至自轻自贱想要自我了结？可是遭遇了什么？’
青鸟垂着羽翼道：‘我不知道。娘娘，我不知道这一生，为了什么。’
风神娘娘道：“信使，千里传思信。如今我还少一个信使，你可愿意先跟在我身边三年。三年后，你或许能找到答案。”
青鸟沉思片刻，点头同意。
于是风神娘娘就把它带在身边，让它每天往返海陆之间传送凡人思念的信件。
那个时候出海十有九不归，有的信件就是绝笔书，字字血泪，青鸟就这样来往了三年。
人们也都十分敬仰青鸟，在风神宫旁单独建立小庙宇供奉着香火。
三年后，风神娘娘问青鸟：‘你现在，可有什么头绪了？’
青鸟抬眼祈求风神：‘娘娘。我想变成人类，找一个东西。’
那些码头上离别的痛苦、写下诀别书的决绝不舍、历经千辛万苦重逢的喜悦，漫漫大海也填不满十分之一。
它想要寻找到它自己。
然而，妖人两别。妖不能变成人，人不能成妖，天道如此，纵使是神也没办法跨越。
风神娘娘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无法彻底将你变成人。只有一味丹药能将你化作人形，时间仅有三天，同时你必须在第三天正午回来服下解药，灵魂才不会因逆转因果而死亡。并且脸上还会有象征鸟族的花纹。你想好了吗？’
青鸟答应了。
它化成人间最普通的模样，只是脸上还带着显眼异类的花纹，它只好戴上面具，掩人耳目。
所幸恰逢灯会，倒不显得怪异。
它在街巷间穿行，学着人类品尝了所有未曾尝过的美食。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它都一一感受，只是形单影只的它，在喧嚣的灯光里反而格格不入。
到了最后一天临近的时间，它仍然没有找到它想要寻找的东西。
青鸟带着怪异的面具，失望地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刻。
偏偏不期然地下起大雨，它脸上的花纹隐隐约约盖不住要蔓延全身，它急着回去。
却被路人匆忙拉住，朝它递了把油纸伞：“小朋友，你怎么不撑伞？这样跑回去是要风寒的。”
路人见青鸟愣在那里，将伞一扔，青鸟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伞。
自己却手挡在头上匆匆地跑了。
时间不断的接近正午，青鸟却停住原先的脚步。
来来往往的人潮，有匆忙避雨的，有撑着伞买东西的。
它站在中间，逆着人流。
找到了它究其一生也要找到的东西。
大雨刹那间，它化为原形，面具掉在地上，爪子抓着伞，化成一片片的光点。
而原先建的庙宇竟是轰然倒塌，通过风神娘娘才知晓了缘由。
此后，他们为了纪念青鸟，在灯会上戴上面具，不再让青鸟来到人间时感到孤单。」
他们听得入迷，直到木扬讲完才惊觉已然结束。
那只青鸟，就差一点，偏偏在最后一天，阴差阳错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又因此失去生命。
林祈夏低声道：“这里还有地方卖面具的吗？”
“我想想奥……”木扬想了想道：“李婶那里应该会有，我带你们去吧。”
许然牵着江辞的手跟在所有人身后慢慢的走。
“好多呀。”
木扬说的李婶摊子在一个木制的推车上。
上面摆满了半脸面具，全脸面具，还有卡通可爱的，威猛骁勇的，还有小孩子喜欢的动物化的面具。
江辞大致扫一圈，随手拿了个不知道什么图案蓝色的面具扣在脸上，转过头。
许然脸上眼前带着狐狸样式的半脸面具，丹朱红的花纹繁复，点缀在面具上，狭长的眼角斜向上扬着，平常江辞没注意到的桃花眼，此刻被面具无限放大，摄人心魄。
江辞愣了愣：“你带这个？”
许然抬眼，看着江辞面具眼角吊着的流苏随着人一晃一晃：“嗯。”
他伸手抓住乱晃的流苏，淡声道：“不合适么？”
江辞果断地摇了摇头：“很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
本来被许然冷淡气质冲淡的多情眼，此刻都全然显现出来。
江辞抿了抿唇，想到话本子里经常出现的狐狸魅惑书生。
心道如果狐狸是这么个狐狸，受不住诱惑也是应当的……
林祈夏拿起一个兔子的全脸面具，往桑竹脸上比了比。
兔子面具通身雪白，眼睛处不断眼神着，重点处带着两只毛绒绒的雪白毛球，像兔耳朵，戴在桑竹冷冽的脸上反而意外的合适。
林祈夏笑眯眯地：“带这个，好不好嘛？”
桑竹随意地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等所有人都挑好并付好了钱，大家互相抬头看了眼。
周大雷带着齐天大圣的面具，两个长长的雉鸡翎一摇一摆。
林祈夏则选了一个类似苗疆少女的面具，颇具异域风情。
木扬……选了个猪八戒的面具。
然后他给木苒挑了个沙师弟的面具，而木苒毫无反感之意，甚至兴高采烈：“猪八戒！孙悟空！”
三个人差个扁担就能去西天取经了。
江辞扶额：“你们在cos西游记吗？”
谁还记得这是风神生诞的灯会。
“嗯哼。”木扬笑应了声，“当然——不是。”
木扬接着道：“没有唐僧。怎么算西游记嘛？”
周大雷也附和地点点头：“就是就是。”
木苒伸手揪住周大雷头上的两根须，不管不管：“孙悟空，我要筋斗云。”
周大雷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将木苒背到头顶：“筋斗云来咯——”
木扬学着猪八戒哼笑两声：“大师兄——俺也要坐！”
周大雷被惊得差点法术尽失：“莫开玩笑了猪师弟！”
“怎么了嘛大师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辞捂住木苒的耳朵，不让她受盗版西游记的默读。
连许然眼里也带上不明显的笑意。
林祈夏在一旁笑得头都要掉了，还是桑竹在一旁无奈的给她擦快要掉下来的泪花。
诗敦的香樟树好多，种在道路两侧，明灯挂在上面，昏黄的光延绵了一整条长街。
他们乐得在路边就笑了起来，大雷带着木苒像坐飞机一样四处飞，他们就跟在后面。
夜晚的风从很远的海上吹进来，江辞恍惚间好像听到风神宫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循着声音看去——
林祈夏面具上的银色流苏碰撞间发出银铃般的声响。
来来往往的人潮，喧闹的人声鼎沸。
林祈夏转过头，朝着突然停住不动的江辞笑喊了声：“江辞快点走啦！要走失掉了！”
周大雷“诶”了一声：“别想偷偷把我们丢下，和许然过二人世界！”
好不容易酝酿的伤春悲秋一哄而散。
江辞啧了声：“来了！”
他牵着许然的手往人多的地方跑去，转头看向许然。
和许然的目光正正对上。
余光中灯火阑珊。
青涩的春天，无比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