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娘子饮了口茶,今早迎了关姑娘入府后,她便一直专心致志地处置小姐交付她经办的诸多事宜。
原以为颇为棘手,她接手时还曾担忧自己会做不好。
怎料上手后,才发现全是小姐平日随口提点过的。
如今总算是顺利无碍,诸事已毕。心上像是悬了块石头的她终是心安了。
只是一口茶刚下肚,就有更棘手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这个黄口小儿自称是孔志遥,说自己是个读书人。
姓孔的手中没有拜帖,原本门房绝无放他进门的道理。
怎奈他手上拿着自家小姐的金花耳坠。
管事娘子听闻后急忙赶了过来。
这是个青年男子,喜爱打扮,从头到脚都精心整饬了一番。
可惜容貌平平,再好的衣裳也穿不出个名堂。
管事娘子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能认定此人是来找麻烦的。
虽未听小姐提过遗失耳环的事,但此事需得谨慎处理。
想到自家小姐的贴身之物落入这种人手里,管事娘子只觉心头不快。
此事不可被外人知晓。
他要是要挟还好,大可直接报官。偏偏此人装得深情满满,看得管事娘子大为恼火。
“我在这儿等很久了,我要马上见到她。”
见面后,管事娘子试探性地问了两句。
对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眉眼间满是洋洋自得。
管事娘子脸都阴沉下来了。
这姓孔的长得就不像学识渊博之人。
只需几句话就能看出是个轻狂放浪之人。
小姐的耳坠是如何落到他手中的?
管事娘子沉默不语。
孔志遥走来走去,不耐烦道:“我不需要和你说这些废话。”
“废话?”管事娘子重复他的话并提出反问。
被管事娘子的不配合气到了,孔志遥充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不满:“把你们家小姐请出来,只要我与她说两句,她就明白了!”
他扫视一圈,发现屏风后多了几个人。
孔志遥心中暗喜,瞬间换上情意殷殷的嘴脸,对管事娘子恳切道:“昨日我的女相如劫后余生,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快请她出来与我一见吧!”
管事娘子也看了眼屏风,一眼便知是萨嬷嬷带着几个侍女在背后好奇张望。
管事娘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孔志遥。
她自是不可能将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引见给自家小姐。
见管事娘子不说话。孔志遥牙一咬心一横,二话没说就奔出门去。
再回来时他带了一支百十来人强行闯入明府。
门房见阻拦不了这么多硬闯的人,急得想要冲出去报官了。
“何人如此无礼!”
府中护院听见吵嚷声,纷纷抄起棍子奔了出来。
两方人马都到齐了,结果却是个个睁大眼睛。
只见管事娘子拔出长剑横在孔志遥的脖颈。
“你!”孔志遥才说一个字就被划拉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感受到自己脖颈处刺痛不已。
这是出血了。而这胆敢伤害自己的女人却面不改色!
管事娘子拿剑的手出奇得稳,简直像个杀人如麻的女杀手。
孔志遥有种在她面前说错话就会被抹颈的可怕幻觉。
他讪笑两声:“这是做什么?我也没得罪您吧?”
“把东西交出来。”
已经不是有没有面子的问题了,哪怕再怎么蠢,孔志遥也不会挑这种时候和这疯女人争执。
在一个比自己强的人面前,固执己见不就是找死吗?
孔志遥从袖中颤巍巍摸出一只耳坠。
管事娘子瞄了一眼耳坠,一掌拍飞,接着皮笑肉不笑地又在他脖颈划了条伤口。
孔志遥正想说话,被这一下痛得龇牙咧嘴。
“好痛啊!”说话时他又不慎咬到了舌根。
方才他整个人都是假惺惺的,做什么都像是在演戏。此刻却是真的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管家娘子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孔志遥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她的笑声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可哪怕眼下对她畏惧得要死,他脑海中却浮现等自己将来做了明府姑爷后,将这个心狠手辣的女管家狠狠羞辱的画面。
要知道明珠落水肯定是因为他的那封恐吓信。
明珠定是怕了,不然她不会在拆开信后的第一时间火速重金悬赏送信的他。
他急急忙忙将伪装撤下,慌不择路逃遁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他没料到明珠会这么快做出反应,也很后悔自己亲自送信,还被她记住了伪装特征。
当时他内心隐隐有个疑问:这个反应不太对,若她受我威胁,要么手足无措,要么置之不理。她如何敢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她就不怕无法收场吗?
可当他用了些手段,知道明珠真是在收到匿名信的第二天投河时,他就彻底放心了。
一定是怕到了极点,才会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地发起重金悬赏。
而没抓到他后,她就索性破罐破摔,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孔志遥也为之后怕。
不成!他挂念许久的美人怎么能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呢!
要知道他现在很需要抓住明珠这根救命稻草。
他还等着她带自己重获新生。
哪怕对明珠与楼珏的过往十分介意,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疯狂想成为明家女婿的心。
反正这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将来明家产业落在他手上,他一点不亏。
明珠那张纯真无瑕的面庞出现在孔志遥脑海中。
孔志遥咽了口唾沫,突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个娇媚多情的漂亮恶女!
一切全拜凤珠郡主所赐,"爬山自尽"的孔志遥是郡主逼上“绝路”的!
得罪郡主的第十天,孔志遥艰难地爬上山。遥望了一眼山下,他吓得腿软。
却在无意中窥视到明珠与楼珏在无人处拥抱。
唇、舌贴得紧紧的。
两人明显有些失控,到了忘我的地步。
老子在上头吹冷风,你俩在下面卿卿我我?!
太可恨了。
都怪那个声名狼藉的郡主,她简直是恬不知耻!
她有什么资格被册封为郡主?不就会点雕虫小技……
曾被家族扫地除名的她凭什么又声名鹊起了。
他什么也没做却遭到她的恶意贬低。
她轻飘飘一句附庸风雅,胸无点墨。他就被那些人碾于足下,肆意诋毁。
曾经孔志遥自诩心机手段不差,虽然才学平平,但早早为自己谋了个神童的称号。
但这一切都被那劳什子郡主毁了……
宫里的女人“矜贵”,他得罪不起。
他对这位郡主赔礼道歉,费尽心机讨好她才让自己的处境好过了些。
可他的名声挽救不了,家族也快放弃他了。
家人来信,说自从请人捉刀的事被发现后,再没人肯与他定亲。
就连门第不如他的那些小家碧玉都不肯嫁给他了!
孔志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就能往上爬。
他最大的底牌就是在山下拾到了明珠的耳坠。
“你们家小姐重金悬赏的人是我,速速叫她出来见我!” 孔志遥说话时,刻意装出理直气壮,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早已盘算好了,只要见到明珠,将编好的话说给她听,他就有足够的底气。
他心中火热,凤珠郡主能涅槃重生。那他顶着众人的嘲笑做个富家女婿,也未尝不可。
明珠是家族想要讨好拉拢的人,只要娶了她,百利而无一害。
虽然他对持剑抵着自己脖子不语,只是一味哂笑的明府管家有些怵。
害怕是真害怕,但他颤巍巍对她高声叫嚷时,心里还是有数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难不成还能将我杀了?
只是这女的着实不好招惹,她从中作梗,自己就见不到明珠。
如此一来,想威胁明珠,谈何容易?
原本他想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压一下明府气焰就能见到明珠。
可弹指一瞬,他首当其冲。
这帮无能的手下就跟驻足旁观的路人似的,眼睁睁看着明府管家持剑朝他奔来。
她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他了。
都这样说明白了,这位明府管家仍是不吭声。
孔志遥有些急躁,试图自救道:“喂,你们是死的吗?还不快来救我!”
这是冲自己带的百十来人叫嚷的。
除了他的几个护卫,其他人也都算是拉来充场面的。
这些人多是混迹绿林的草寇,知道他是世代为官的豪强子弟,这些山上的男女老少便主动依附于他的家族。
明府管家再怎么蛮横,还能把这么多人全杀了吗?
想到这里孔志遥的勇气大增,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管事娘子方岚睨着那群人,突然开口道:“倒梁子不? 不倒就莫开。”
方岚目光如炬,她今天也算第二次讲起行话了。
方岚年轻时是真有能耐。昔日乃是民间第一镖局的镖头。
本朝唯一一次皇家贡镖是运送贡品前往邻国,由禁军中的顶尖高手及民间镖师一齐奉旨押镖。
往来边境劫道的是数不胜数。
哪怕是以一国之力派出这么多强者,想要长途押送顺利通过也是难如登天。
那可不是寻常走镖,全是真刀真枪的厮杀。
上万官兵及镖师死伤惨重,可想而知那一路的艰辛。
就连以武艺硬而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方岚前去押镖也受了重伤。
她一眼看出了这些人的身份,这是在警告他们不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做过草寇的一群人明显有被这句话惊到,想也没想就一窝蜂就跑到府外。
只是碍于孔志遥还在,所以一群人缩在另一头安静看着这边的动静。
见状孔志遥心中暗骂:果然是一群舔碗边的刁民,教别人一句话吓成鹌鹑了!
看着明府管家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向来目中无人的孔志遥越想越窝火。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明府毫无背景,怎么管家却这么嚣张?
明府知道自家的管家这么飞扬跋扈吗?
坊间传言,有个姓氏不详的世家女与明珠哥哥成了亲,但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与商户结亲一事被清高的世家视为奇耻大辱,这名门贵女算是没靠山了,两家人跟结了仇似的,谁也不搭理谁,关系闹得很僵。
不准她回门,直接一顶小轿送到明府。
可把明府公子心疼坏了,大摆宴席,八抬大轿,倾尽家资向女方下了聘礼,据说迎娶她用了最高排面。
他这聘礼不就是自家左手倒右手吗?孔志遥那时还当乐子听呢。
方岚用剑身轻拍孔志遥的脸颊。
孔志遥心头一颤。
“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交出来,别想耍花招。”悬赏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等收回耳坠,就将人交给小姐处置。
孔志遥看她摆出这么强硬的架势,人都吓傻了。
谁家商户的管家这么蛮横,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
难道是关系冷淡的两家姻亲忽然亲近起来了?早知道就从长计议了。
……
大妞有些不适应自己头上那些闪闪发亮却有些沉了的头饰。
她本意是想等明珠醒来,但隔老远她就听见萨嬷嬷一行人在说话。
明府比不得书香门第,但府上一向清静。萨嬷嬷听见动静就带人在屏风后面察看。
她何时见过这种人仰马翻的混乱局势。
容易不安的她见状慌了神,急急忙忙就带着随行侍女们去找明珠。
走到院子后,她怯懦的性子犯了难,唯恐自己又犯了多此一举的毛病,要是因自己又生事端可怎么办?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大妞出来了。
萨嬷嬷宛如见到救星,一五一十地向大妞倾诉。
大妞神色微冷:“来者何人?所为何来?”
萨嬷嬷惊魂未定:“是个男子,隔着屏风看不太清脸。但听见大家都在议论,说他带人闯入府中撒野。”
大妞问:“可是那姓楼的来了?”
“不是,身形完全不像,小侯爷个头还要高一些。说起来,他来过一次哦,不知道小姐对他说了什么,他再也没来了。”
“嗯,先去看看。”
萨嬷嬷有些忧虑:“我也去吗?”她好怕这种场面啊……
“不必,你留在这儿。”
大妞穿着与明珠与平日服饰极为相似的衣裙率明府侍女而行。
快到厅堂时,她听见掌事娘子在用言语恐吓人。
当她到厅堂后,见到的是乌泱泱的人群。
大妞说看,就真的只是用眼睛看。
她耳聪目明,虽是观望未上前一步,却将在场所有人的表现看在眼中。
听见一些不顺心的话,她即刻发作。
大妞嘴巴没停,她的讥讽可谓无情又刁钻。
“怎么可能看上这种人,唔,被他骚扰过,倒是极有可能。”
“打住,这两个人不可能有任何故事。这一看就是装傻,工于心计的男人,你家小姐看到也只会嫌弃。”
“姑爷?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你们的姑爷,一眼便知他是来毁坏你家小姐的清誉的。”
“得了吧,这不叫深情,这是不怀好意。”
大妞可算知道为何明府侍女们衣饰考究,而护院们衣着寻常。
她身后的侍女们全都一言不发,而护院一个比一个想把明珠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往一堆凑。
护院们看了眼出声的大妞,默默低下了头。
这是小姐恩人,想说什么都可以。
只是少数人还在心中暗自腹诽:这孩子心性未免太过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