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姑娘在雕什么?”掌事嬷嬷泪光闪烁地问道。
“小狗。”
大妞回了一句后,闭着眼想以魂游天外的姿态,婉拒对方的攀谈。
萨嬷嬷果然不再多问,她空着手出去转了转,没过多时她合手挨着大妞坐下。
虽能感知大妞由内而外散发的疏离冷气……
萨嬷嬷打开交叠的双手,手心是五颜六色的各式小花。
这是她去花园现摘的鲜花。
她离开时,眼见着兴致勃勃来赏花的下人们还在怅叹来得不是时候,花怎么寥寥无几了......
萨嬷嬷将花放置在膝上,洁白的裙子上霎时变得多姿多彩。
遇见萨嬷嬷这种知难而进,由着性子做事的人。哪怕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妞也只能甘拜下风。
“这是做什么?”感受到头发被人轻柔抚摸,大妞猛地愣住。
她睁眼,看到萨嬷嬷去而复返,正笑嘻嘻拈着花。
乍一看坐在一处的两人还挺融洽,一个沉浸于往对方脑袋上戴尽可能多的小花,一个摸着头上的花,回眸看给自己戴花的人。
“戴花啊。”
“……谁让你上手的?”大妞咬牙。
萨嬷嬷戴花的手没停过,她想说这样很漂亮呀。但想到自家小姐不喜别人夸赞容貌,料想关姑娘应该也是不喜的。
于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说辞:“哎呀,小姐以前最喜欢这样编头发了。”
嗯?
明珠喜欢往头上戴这么多花?
也是,她天性就是很喜欢这一类使人赏心悦目的东西。
一开始想着真有人愿意戴这么多花在脑袋上吗?但大妞转念一想,明珠若这般打扮,一定很美。
往常大妞是绝对忍不了有人不经允许对她这样做这等事。
但她对明珠容忍度极高,连带着对她家里人也多了几分爱屋及乌。
“行。”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偏爱明珠,可能因为这个人的命是自己救下的。
只要是和明珠有关的事,她都能坦然接受了。
大妞轻咬嘴唇:“你家小姐去年……”
“小姐去年在一个庄子上,待了有半年之久,一月才回府两次。以前去哪儿都喜欢让我陪着,自从去了那个庄子再也没让我陪着!”提到这件事,萨嬷嬷神采焕发,活力满满。
是你陪着她,还是她觉得放心不下,所以要陪着你……
大妞有点不适应与心思柔软的掌事嬷嬷交谈。
作为一个无牵无挂惯了的人。
今日还真是头一遭体会到这么多难言的牵绊与柔情。
“你提到的庄子是?”
“说来话长,这庄子的主人是……”
一个落魄侯爷,虽然眼下没有什么势力了,但这人最好面子,渴望暗中经商却不肯开口,端着爵位架子,放出风声盼着商人们主动讨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卖这个面子。
大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三三两两专设了个套,专给这位外强中干,故作清高的侯爷钻。
本朝勋贵不得入市经商。
有权有势,胆子大的都不敢亲自出面。
商人嗅觉敏锐,早就看出这位侯爷不过是被变相放逐的失势者,他与民争利被皇帝知道不被治罪才奇怪。
他们猜得不错,姓楼的确实是被皇帝厌弃的小小侯爵。
他私底下偷偷经商,吃了几次哑巴亏,损失了不少银钱也不敢声张。
他只有酒肉好友,失势后更是无人搭理,那些政敌没有揪着往死里踩已经算不错的了。
他很想分一杯羹,曾多次做东牵头行贾领头人秘密聚会。
可唯有去年,明珠前去他爵位封地上那个庄子赴会的那次是全员到齐。
明珠如今十九岁,她每年一赴约,已经有四年参会了。
众人默认最正式的议会将由她牵头举办,她也会提前派人确认各自余暇。
以她择定的时间为准,她择好日子直接通知另外七人即可。
楼侯爷每次都给以明珠为首的八人发请柬,众人皆知明珠与他有些芥蒂。
因为这姓楼的邀请了她三次,但她一次也没去,直接一口回绝。
第四次,大家再次收到了锲而不舍的楼侯爷送来的请柬。
明珠一开始并未应允要去那劳什子庄子,大家都以为会去老地方集合。
哪知临近约定时间前几日,不知楼侯爷如何打动了她,倒让她改了主意。
最终时日未改,只是地点设为了楼侯爷的庄子。
凭借明珠的号召力总算让侯爷见到了周遭诸县的商人代表。这完全是借了她的东风。
商人位低,谁都得罪不起,穿衣打扮都有严格的限制,一有纷争往往最先低头。
而明珠能力非凡,作为突然崛起的商界新秀,素以行事果敢,见识通达著称。
士贾殊途,官老爷天然排斥明珠这种特立独行,一看便知棘手的商贾。
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围剿了数轮,各种打压限制的手段全使她一人身上。
此消彼长,终是初出茅庐的明珠大获全胜。
满身铜臭的商人向来是被人鄙夷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表现得这么硬气。
那一年,她十五岁。
明珠马上意识到独木不成林。后续即刻找了七个看得上的聪明人结成同盟。
所有人都觉得此女深不可测,只有这七人知道她其实是偏向和气生财,诚心想做生意的人。
大家是同类人,目标一致,彼此也算志趣相投,其实聚会只是简单交换一下意见。
着重于分享信息,打通人脉,疏通关节。
对彼此的下一步行事做到心中有数。
虽不排斥友好竞争,但众人倾向居间调停,以和为贵,竞争是能免则免。
若是认定有必要的话,明珠作为主持者还会视情况进行资源整合与更迭洗牌。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众人在明珠的带领下拧成一股绳,哪怕当地世家也不太敢轻易向他们施压,就怕把一群人逼急了。
萨嬷嬷一提到明珠就有点失控,一通长篇大论,有感而发,说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大妞并不觉得聒噪,听久了反而对萨嬷嬷生多了一丝别样的好感。
听闻明珠以前被围剿打压,大妞才意识到明珠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好命之人。
想到明珠和自己一样受到过冷眼嘲笑,大妞胸中涌起无名之火。
明珠与自己的生长环境可谓云泥之别,对此大妞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明珠与自己不同,自己从小就受父母冷待。看透世态,对不认识的成年人,是出于本能的反感与提防。
而自幼被呵护着长大的富家女明珠如何能抵御这些铺天盖地的恶意?
大妞感知力极强,听到萨嬷嬷将那些人比作豺狼虎豹,她立马觉得明珠如何经受得住这些人的明争暗斗。
大妞感叹:“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就要经受这种不如意,也不知她如何熬过来的。”
萨嬷嬷从不拐弯抹角,她立刻反驳:“断无可能!我家小姐可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虽然知晓自己的声音惊动不了明珠,但大妞还是放低了声音:“啊,可你方才说明珠那段时间活得格外艰辛,不是吗?”
“不是啊,我就是夸张了一点。”萨嬷嬷笑嘻嘻道。
“行......我明白了.那你可有去过庄子?”
“小姐让人送过行装什物,我跟着去过一次。”
“你有见到她身边多了生面孔吗?譬如同明珠年龄相仿的人?”
“有啊,小姐身边有个年轻人,我听楼府下人唤他小侯爷。”
“那明珠叫他什么?”
“楼珏。”
“是直接唤名?”
“对。”
大妞没再问什么,她与萨嬷嬷也算说得上话的关系了。
两人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对方姓氏太不像话了。
大妞主动问起姓名。
正是这一举动让大妞从萨嬷嬷口中得知:明府众人对她的脸并不陌生,因为府里传阅过她的画像。
明珠是专程交代了要把恩人当成府上的小姐照料。
大妞为之动容。
善意与邪念,哪怕伪装再好,对于大妞而言也是很容易看破的。
她放任萨嬷嬷为自己戴花也是因为看出对方的善意。
但没想到萨嬷嬷是直接把她当自家小姐来打扮。
顶着对方慈爱的目光,大妞羞得无所适从。
待送走萨嬷嬷后,大妞一面雕木头,一面开始思考。
明珠小小年纪就有换斗移星的手段,没道理在数年后,越发老练聪慧的她会吃大亏。
所以她说的吃亏应该只是很浅的程度,但这件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最大的可能是她受到了生命威胁。
由于激进的行事招惹某人报复。
明珠吸取了教训,从此明白戒骄戒躁,凡事留余地。
想来这就是明珠想教给自己的处世之道吧。
而明珠在回忆庄子里发生的事时,有些过于激动了。
大妞换转思维,若自己是明珠,一位“久经沙场“的商海领袖。
熟于货殖,谙知官场,这样的人究竟会因何事方寸大乱?
嗯,平常的事不能,那就只能是……感情受挫?这样一想还真是说得通,大妞能清晰感受到明珠的痛苦。
也许明珠是为某个人苦笑,因为真将某个人放在心上。还很难忘怀。
她眼中有怨,不是单纯的怨,是不爱后,带着点恨的怨。
若是猜得不错,这个人就是楼珏......
大妞不懂男女之情,但见过一双为情所伤的泪眼,故而她一见明珠的激烈反应便触发了似曾相识的感想。
说起来明珠与这双泪眼的主人有些渊源。
村中时常有换亲之举。换亲就是两家互换女儿做儿媳。
通常两家很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女孩知道自己未来的归宿。
新婚时,单家媳妇与丈夫很是恩爱,所有人都赞颂他们是天生一对。
可是好景不长,她的丈夫从和颜悦色到横眉怒目只用了两月。
只因丈夫去市集时遇见了一位骑马飞奔的白衣美人。
她的做派一看就是富家女,身边围绕了许多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白衣侍女。
白衣美人秋波微转,男人就开始浮想联翩。
美人一定是看上我了,不然为什么独独看了我那么久?
归家后,她那青梅竹马,甜嘴蜜舌的丈夫像是失心疯了,无缘无故对妻子毒打了一顿。
从此对妻子横挑鼻子竖挑眼,行事越发刻薄毒辣。
她不服气,说要回娘家。
他半点不慌,还责怪妻子那日逛市集的时候为何要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倘若妻子不在身侧,他是否有机会做那乘龙快婿?
被那一眼迷得神魂颠倒,男人总觉得那位小姐在给自己抛媚眼。
单家媳妇之前永远弄不清丈夫在想什么,但听到那番话后,她才知道自己从小仰慕的男子,原是个不知羞耻,爱攀高枝的伪君子。
原来是丈夫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一起长大的情分断了。
丈夫为了另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就像变了个人,完全不顾忌一起长大的情份,稍有不顺就对她打骂一番。
嫁作人妇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谨小慎微。
忍无可忍,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可两家人劝她要想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不是这样忍过来的?
在何婆婆的鼓励下,她才有勇气弃了单家一家人,与丈夫彻底断了。
大妞与她擦肩而过。甚至是大妞送她去找的何婆婆。
两人不熟,大妞只知道她是村上刚换了亲的姑娘。
这是大妞第一次留心观察他人的眼睛。
无他,起初对这位姐姐的遭遇,大妞是不得而知的。但大妞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睛中读出很浓烈的情绪。
人心里在想什么,哪怕隐藏得再完美,眼睛里都会带出一星半点。
当时见到她欲哭无泪的凄惨神情,作为外人的大妞都些于心不忍。
因为担心她行尸走肉般拖沓着步子走路会出事,所以大妞才会默默守护在她身后。
之前与明珠谈天说地时,大妞还想起了这件事。
大妞有种预感,便不动神色问了明珠是否去过市集。
“别提了,我在市集上见过一个很恶心的人。“
那日明珠骑在马上,感受到一个男人故作姿态,扭扭捏捏,用很不尊重人的色迷迷眼神盯着自己。
她出行的好心情在那个瞬间荡然无存,有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萦绕在心间。
明珠只是鄙夷地瞥了一眼,却被那厚颜无耻之人看作是美人秋波微转,芳心暗许。
大妞条分缕析,不过片刻功夫就梳理出了大致的来龙去脉。眼下虽不能肯定自己的猜测,但她认为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有九成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