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有魔力的。林无契在本子上写下,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看电影。
今天是确诊的第四天,他应该整理播客的素材。
刚刚辞掉店里的活,按理说林无契现在一阵轻松,活力满满。但他躺在床上。阳光洒在洁白的大床上,晒得人骨子里暖洋洋的,丧失了行动的意志。
今天陈于去图书馆了。昨晚两人研究下课表。
“电机微机工程电磁场大学物理实验……”陈于看着课表,这一个月里密密麻麻的考试,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而他呢,拖了多少张上机绘图设计,一算让人心惊。
算下来十几天里,两人要交二十几张实验报告,七八门作业,加上实为预习的复习,整个人分身乏术。
图不是那么好画的,林无契突然明白,确诊时他的释然来自哪了。
只是应付过日常,就已经精疲力尽。
打开树洞,倒是后台显示,那位高人又给他发了消息。
林无契点进一看。
“现在给你一颗浓缩生命体验的丹药,你会吃吗?”
怎么会这么问,林无契心下微动,还是回道,“不会。”
想了想,他缓慢打出几个字,你是清虚道人吗。手指定格在发送键上许久,最后没有按下,退出了界面。
到此为止了。
打开定时器计时,林无契打开电脑,一个确诊的人不应该享受生命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小鱼……”
陈于回来,把他的定时器续上了。
林无契在旁边来回踱步,眼见计时已经快到十个小时。
陈于一副不会搭理他的样子。林无契瘫进床里,陈于推开椅子,双手往旁边一撑,小心地砸到他身上。
“太恐怖了。”
陈于头发不长,摸摸颈窝里毛茸茸的脑袋,林无契叹了口气。
“小鱼啊……”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
稍微缓过来点劲,他揉揉靠着的脑袋,拍了拍陈于的背。
“有个软件叫树洞,我在上面认识了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世外高人,现在我有点怀疑。”
“你问了?”陈于声音闷闷的。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知道。下次再登树洞就是七天后了。”
长叹一口气,陈于滚到一边,把他揽进怀里。
“宝贝,虽然很想一直拖,但人家找上你,说明没有多少前置时间,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反应时间。”
“但他们最近反应这么频繁,肯定没这么耐心。”
真是累坏了,两个人沉默地闭上眼。
“陈于,有些事情,我不想和他们辩,但我想问问你。”林无契声音里透着疲惫。
陈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背。
“我不明白。对我来说,今天死明天死都一样。”
“我只想顺顺利利,度过短暂的生命。”
“但当出现一个机会,即便受人摆布,我好像也没有理由拒绝。我只是想死罢了。但这竟然不能成为一个理由。”
茫然困住了他,让他出离愤怒,只留下一片空荡。
陈于冰凉的唇吻在他的额头。
“昨天我们牵手,我们告白,这很快乐,今天我们躺着也很好,可我们总有新的一天,总有新的遗憾。”
“可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要用什么理由走,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留下。”
陈于拍着他的背,“我呢?”
林无契亲了亲他的下巴,“你是我的念想。我每天知道世界上有陈于就够了,有你在我好过一点。但你明白的……你不是我的……方向?”
“……林无契,你是我的方向。”陈于长叹一声。
就说怀里的人很难搞。他之所以等到现在才表露心迹,也是因为林无契本身的不安定。
他看着怀里人闭上的眼睛,揪起他的脸,“今天怎么样?”
“有点累,这软件死活弄不明白,课件几百页,哪有功夫找。”累得眼睛酸胀,今晚他死都不会睁眼。闻着陈于身上的橘子味,林无契心里踏实下来。
“那你喜欢做吗?反感吗?”
“有点烦,但做多了还好。但也没有喜欢。”
脸上又被咬了一口,“如果你什么也不会,强制你去实验室做四个小时?”
“那是有病了。”
“对吧。看似船行江上任意东西,实际遇上不顺心的还是要骂。”
“你已经有方向了。看似全凭安排,但让你不满了,你就会把它纠成你喜欢的。”
陈于顿了顿,“比如我们到现在都是校友,即便不是你也会找机会缠着我。”
林无契笑了,瞄他一眼,“很自恋啊。”
“不过大师,我有点明白了。”他们小鱼哥哥在精神灯塔这块,向来没得说。
“谢谢小鱼哥哥,我要睡觉啦,今天有点困。”他亲了亲陈于嘴角,迷迷糊糊提上被子,“哥哥晚安。”
“喜欢就是理由,不要别的了。”陈于把人放好,亲亲了床上人的额头,叹了口气,“晚安。”
水当然可能把两个人冲散。
但有人会迎水流而来吗。陈于叹了口气。一个人的日子会很孤独啊。林无契你争气点。
生活很容易让人叹气。
埋头在电脑桌前,一张一张,机械作业间,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林无契对着镜子,细细查看身上分散的淤痕。
脖子这又一块大的,深红色,胳膊和胸前的是一小块,小腿腿腹也有一大片。不摁也闷着疼,林无契叹了口气。
应该是最近熬夜的缘故。幸好他早年间有些储备。拿出粉底液把能看见的遮了,又背过身去,扳着脸从镜子里找身后的淤痕。
绝对不能让陈于看到。满意收起家伙,林无契坐到桌前,他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
窗帘诡异地颤动,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林无契手下一顿,定了定神,起身拉开帘子。
纱窗上,小鱼紧紧贴合。几片鳞卡进窗里,尾巴猛烈拍打,震得窗户作响。
这是闹哪样,不走门要走窗。林无契一时不知怎么把鱼放进来。
半晌,他两臂一歪,做个手势,“你,斜着,撑住,我把窗户打开。”
小鱼收起炸开的鳞片,靠窗角撑住,窗户刚开一半整条鱼就出溜进来。
林无契无语看着它,“私人空间,进来能不能打个招呼。”
小鱼没理他,瘫了一会儿,张开鱼鳞,从发声器附近摸出一枚黑不溜秋的丸子,张大嘴吸气,“老道,带……”
不愧是好传东西的小鱼,省时省力好交流,上窗入水行得通。
林无契这才想起,差不多又到上树洞的时间了,他没接丹药,掏出手机,“小鱼你等等哈。”
果不其然,老道消息发来,“丹送过去了。”
“咽下去可以显现从现在一直到死亡,身体的变化。”
“想缩成多久就缩成多久。”
“你要干嘛?”林无契不明白,但话出去也没个回音。
小鱼眼巴巴把药往他身上送,林无契看它一眼接过,“下次走门,怪吓人的。”
“能帮我送东西吗。”
送走了小鱼,林无契脑袋昏昏沉沉。盯着手里拇指大的药看了良久,林无契一下塞进嘴里,没反应过来,药便融进了喉咙。
他倒不怀疑这道人的话。正像古怪舍里的次次交易,许愿还愿,唯一让人慨叹的就是诚实。
林无契摸了摸喉咙,也没别的办法。陈于一般六点半回来,出于谨慎算到六点,那就9个小时。目前,什么都不做,未来的时间里他的身体如何变化,就在这九个小时了。
身上发冷,林无契关掉空调,所幸脱光身体,闭上眼睛,大字瘫在床上。
最开始,一切还是风平浪静。
今早涂上的粉底液似乎融化了。淤痕暴露在空气中,糊弄感带着冷意。
直到这个时候,林无契才感受到每一寸肌肤骨肉的存在。那些他平日不打招呼无声无息的部分,终于因为痛苦损伤,摆出来存在。
皮下的淤痕渐渐消失。林无契牙花一痛,竟开始出血,嘴里满是铁锈味,张口一摸,血止不住地流。他吓了一跳,起身去找棉签。
可就在他颤巍巍拿着棉签要往嘴里塞时,血突然不流了。
接着,林无契眼睁睁看着镜子里,淤青褪下后,光滑莹润的皮肤像被血肉挤破,透出内里的青紫。
摸上自己满脸透着青紫的皮肤,微微的痛感传来,林无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闷热的空气带着湿意,此刻像是能把他的皮肤融化,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淤青又一次出现,泛紫,身体像在流脓。
空气的味道也不干净,一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最后,林无契感觉自己胃上面被缓慢地顶起。什么东西,一点点一点点胀大,挤占了内脏的空间。他看着镜子里,某处涨起的皮肤,除了逃离没有第二个念头。
可是他逃不掉。这是他自己,他能到哪里去呢。
浑身大汗淋漓,林无契撑着镜子,绝望地看着镜中一切褪去。
又是光滑的皮肤,但涂上的粉底液还是掉了,暴露出淤青。
林无契无助地盯着镜子里被打开的浴室门,和站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的陈于。
“出去,我补下妆。”**地话语。
“……我今天早回来了点……”
“出去。”
“出去!”林无契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门关上的瞬间,他滑落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身体带着幻痛不住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