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第一天,照常上班。
除了一条直立的鱼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也没什么不同。
对,撞破之后,英子演都不演了。但林无契没心情问他唱的哪出戏。
陈于来店里坐了好久,还带着他那又大又沉的电脑,一问还说最近忙完了,也不知道能骗住谁。但陈于主动约他看电影欸,还请他吃饭,这是哪门子喜事。
高兴的林无契录播客时,唱了两段小曲。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儿,绿水青山带笑颜~
从此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
英子站一边嘴巴开开合合,鱼眼股出好像一直看着他,就是半天哑着嗓子没说出什么。嫌不好听也得听。林无契乐得唱,难得有个现场观众,又换了首。
“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
只唱一句便没声了。“合欢与君醉梦乡,碰杯共到夜台上~”
那么多天长地久,生死相依,只叫人羡慕。
在地愿为比翼鸟,到死应如花并头。
“看什么看?想唱我教你。”林无契瞪了英子一眼。
英子侧鳍疯狂摆动,林无契愣了一下,“真学?”
侧鳍不摆了,鱼用尾巴跳了跳。
“你话都说不明白……没事,先唱更有音调呢。”
“等我有心情着,最近没空。”
确诊第二天,还是一切如常。
陈于又出现在店里。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茶桶越来越沉了。
站一天,不光是浑身虚汗,林无契不记得自己塞了多少糖才能不往下倒。
不是说两三年吗,这么快难受起来。就不能死前干脆一点,少受点罪。
英子眼巴巴望着他。
“你有发声器官吗?”林无契突然想到。
“有?”
“没有?”鱼站在一边安安静静。
“……不知道?”空气里疯狂的鳍子扑棱声,证明了什么。
林无契觉得荒谬,这可是神话生物,竟然不了解自己的构造。“没事儿,做骨穿之间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的骨髓和骨膜。”
“我带你拍个片吧?”也许现代科技能给出一个说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真做出来没准吓死人。
但鱼上下蹦跶几下。“走吧”,林无契朝陈于吹了个口哨,“新同事入职体检。”
带只鱼去拍片,多有意思。
陈于跟鱼打了个招呼,鱼回以蹦跶。
好消息是真做出来了,片子上清晰的显示了内部,空的。除了表面一层肌肉,内部竟是一个硕大的空腔。
“方便盛人的灵魂吧?”陈于收起了报告。
“可能觉得没必要。”林无契扫了两眼鱼,神奇瑰丽的故事,极尽笔墨叙述瑰丽的外表,却竟然也只有外表。
“为什么要说话……算了,等你能说再问。”
“也不会写字?”
“……”
“人工声带呢?”陈于提出意见,“先够用就行。”
鱼一下扑到地上,翻身时扬起的灰尘飞了人一脸。
“应该是不愿意”,林无契抓着陈于离远了点,“看不出来,一只鱼还有完美主义。”
站在分岔路口,林无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咳”,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陈于,我要吃……麻糍,医院那边,每日小糕的,你去帮我买好不好啊。”
“我们离开太久,被老板抓住就不好了。”差点忘记自己不能吃凉,林无契眨着大眼看着陈于,完美的说辞,合情合理。
“……好。”陈于看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一直看着陈于消失在转角,林无契从地上抓起鱼,“你再打滚?跟上我。”
古怪舍门口果然大开。进去之前,林无契拉住英子,“多想想,别一下决定。”
相同的位置,祝丸从一堆杂物里抽出身来。
“欢迎二位。”祝丸面不改色,对一只鱼来到杂货店没有丝毫诧异。
“能让这只鱼开口说话吗?说人话。”
林无契想了想,“还要,它自己的声音。”
“当然可以。”一抹神秘的微笑,绽在祝丸脸上。
“酬劳呢?”
“它的名字,我起”,祝丸点向英子,又转向他,“你,要还愿。”
“不能让它自己还吗?”一鱼两吃?这做的好买卖。
“它又没向我许愿。”祝丸环起双臂。
不会说话,愿望也可以当不存在吗。
林无契压着火,“为什么要给它起名?”
“名字,是种约定”,一双竖起的眼瞳始终盯着他,“比如它,知道名字,我就可以某种程度上驱使它。”
林无契很想转身就走,但鱼扎在原地,似乎被说动了。要他说,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诚实了。这嘴,自己吐实话。
“我们考虑一下,谢谢。”
体面走出这个门,林无契一拳砸在墙上,瞪着站立的鱼,“做个人工的。要不找个人来替你许愿。我脑子没病到一下子把我们俩卖了。”
“一天天净想些捷径完美如你心意,哪那么多好事。”
鱼一动不动呆在原地,震惊地瞪着他。
林无契也朝它瞪瞪眼,看什么看,没事就瞪俩大眼,也不知道收一收。
突然一个人影闪出,揽着他的腰侧身一躲,身后清脆的落地声传来。
是砖头,连带墙头的一堆土块。
要倒不倒的墙头终于倒了,还砸的他这个倒霉蛋。
“谢谢啊。”林无契转过头,正要推开眼前人,一下愣住了,“哥,你好快啊。”
陈于扬扬手里的袋子,面色如常,“现在吃吗?人不多,没排队。”
林无契瞥见古怪舍位置已经变成墙皮,松了口气,“小鱼哥哥真厉害,现在吃,你也吃,他家就麻糍好吃……”
鱼顶着林无契的凶恶眼神,也取了一个。
陈于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几乎没往前走,陈于什么都没问,这不像他。
但两个人几乎寸步不离。林无契咬了口麻糍压惊,表面的芝麻,内里的豆沙,绝了。应该没事。
第三天,林无契用上了新牙刷。
软毛的。他对镜龇牙,左看右看,看不出伤口。昨天刷牙一吐,沫子里全是血。
林无契扒光衣服,站在镜前,审视自己的全身。
年轻的一具身体。无论怎么按压都会回复如初。
至少现在,他很满意自己的身体。
陈于坐在他的床头。
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林无契又扑回床上,凑到陈于身边。
“哥哥,早上好。”他笑得露出两边颗虎牙,鲜活生动。
陈于看了他良久,躺倒他身边,扳住林无契肩膀,连着衣服,狠狠咬下去。
深入皮肉,带着濡湿,林无契描摹下陈于牙齿的印痕。
太疼了,但他抚上陈于的肩。
再久一点。
牙齿死不松口,却在颤抖。湿意在扩散。一滴一滴,一片一片。从落下的炽热,到浸透的清凉。
“小鱼哥哥,我第一次感受到骨髓存在,是它被针抽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林无契紧紧抱住陈于,“有点疼。”
“我很想你。”
“陈于,我好想你。”
要怎么做,才能和爱没有距离。
“我要死了。但还有段时间。别担心。”
他颤抖了声音。汹涌的泪意吞下了他所有话语。
肩头被松开,一双手摸索着摸上他的脸颊,陈于的脸凑近,炽热的呼吸交灼。
他看向陈于的眼睛。一双孤零零的眼睛。井里的漩涡。
陈于吻上他的眼睛。眼睛顺从地闭上,夺去他的视线。
回忆里,陈于能否给此刻一个特写。
细密的吻,最终变成小口的咬。一片又一片。
咬得越来越紧。
“哥,还要见人。”林无契没有睁眼,安静地触碰陈于的脸,一边掀起衣服下摆,“往这儿咬。”
眯缝的视野里,看到两个人,却模糊了他们的姿态神情。
陈于果真不咬了,手却一路结结实实下滑,按压他的每一寸肌肤。
后知后觉的羞耻爬上心头,林无契脸一热,就要往后避,陈于一把把人搂在怀里。
“真的没有办法吗?”陈于哑着嗓子。
“那只鱼妇出现在你身边,你要帮它,它理应为你做点什么。”
大片阳光在大开的帘子间放开。
“……不说它,再说古怪舍呢?”
林无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哥,你也开始信奉鬼神了?”
叹了口气,他咬了下陈于胸口,“事关生死都是大事。这样的要求,要付出什么代价,要有多大的恩情。”
“……不管怎样,我们先试试。”
“先试试好吗?”
陈于希冀的目光下,林无契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林无契。”咽了一口又一口气,可还是心跳如鼓。
“不管你还有多少日子,都是我的。你欠我的。”
你不光欠我漫长的时间,你还欠我一个人。
向一个时间匮乏的人索要时间,是不道德的。
可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遍遍记住这个人的轮廓,陈于别无选择。
“我会追你,直到你同意。”
“可即便是朋友,你也不能推开我。”
“你放心,你担心的你走后我忘不掉你,失去自己的生活,都不会发生。”
这是陈于这辈子说过最自私的话。但他说得如此坦然,仿佛自私也成了爱的养料。
他颤抖地吻着怀中人的面颊,像在寻求神的乞怜,又像是来爱他的神。
“我不是都让你亲了吗?”林无契捧住他的脸,抹去两个人的泪痕。
“说你喜欢我。”
“哥哥我喜欢你……小鱼哥哥我喜欢你……我想让你亲我,抱紧我,甚至……”话说的不老实,动作也不老实。林无契双腿盘上陈于的腰,来回划蹭。
“……”
“我还是要追你。”
身下被顶住,林无契汗津津的脸上眉目含情,佯怒,“这么不客气……求我,我帮你。”
陈于微微挺身,拉出一点距离,上下却被人勾住,他抓住林无契的手腕,扣到上方,看着眼前沾着春色的一张脸,又亲上那水润红肿的唇。“谢谢款待,下次吧。”
这是他们爱情游戏的开始。
烟花尚有片刻绚烂。
为什么不在必将到来的节点之前,放肆娱乐,纵情怡情。
在爱里,他们又恢复了出生时的热情和创造力。他们有他们的自由。
古风小生暂且放下不谈,再看表白这段我竟有些羞耻。
但我真觉得,有时候人真的很孤独。即便爱人就在身边,却依然和爱有缝隙。
这么一想很好玩,大家像拼图,拼拼拆拆,就不能牢不可分了。爱意热情,都在拼拼拆拆中消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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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转身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