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瑶十五岁那年秋天，终于又见到了刘潇潇。
起因是王佳的奶奶——也就是刘潇潇的妈妈——生病住院了。刘潇潇从工作的城市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王佳放了学也往医院跑，沈夕瑶作为王佳最好的朋友，自然也跟着去了。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刘潇潇。
病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丸子，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沈夕瑶的脚步顿住了。
王佳已经走了过去：“小姨，奶奶怎么样了？”
那人抬起头来。
沈夕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清冷的眼睛。
七年的时间在那双眼睛里留下了痕迹。它们比沈夕瑶记忆中更深邃，也更疲惫，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夕瑶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稳定了，刚睡着。”刘潇潇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从王佳身上移到她身后的沈夕瑶身上，停了两秒。
沈夕瑶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喊“姐姐好看”的小女孩了。她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刘潇潇先开了口：“这是你那个朋友？”
“对啊，”王佳把沈夕瑶往前推了一步，“沈夕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老来我家玩的那个。”
“记得。”刘潇潇说，“长这么大了。”
又是这四个字。
七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沈夕瑶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上一次见面她还在上小学，现在她已经初中快毕业了。
“姐姐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有点涩。
刘潇潇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天沈夕瑶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她帮王佳跑腿买饭、打水、取化验单，忙前忙后的间隙里，她会偷偷看一眼刘潇潇。刘潇潇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病床边，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天色。
她比以前瘦了，也比以前高了。二十七岁的刘潇潇已经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沉稳疏离的气质。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病人，但那种低沉的声线反而更有磁性了。
沈夕瑶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想听她说话。
哪怕她只是在跟王佳讨论病情，用的都是沈夕瑶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沈夕瑶也觉得好听。
临走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沈夕瑶和王佳都没带伞，站在医院大厅门口发愁。
“等着。”刘潇潇丢下两个字，转身回了病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给沈夕瑶。
“拿着，别淋感冒了。”
沈夕瑶接过来：“姐姐你呢？”
“我开车。”刘潇潇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路上小心。”
就三个字。
沈夕瑶撑着那把伞走在雨里，觉得这把伞比整个天空还要重。她把伞收好，发现伞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
后来这把伞被她带回家，再也没有还给刘潇潇。
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想还的时候，都觉得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见刘潇潇。于是那把伞就一直挂在她的衣柜里，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从那以后，沈夕瑶又恢复了“去王佳家”的习惯。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去王佳家，而是旁敲侧击地问王佳关于刘潇潇的事情。
“你小姨最近忙吗？”
“你小姨什么时候回来？”
“你小姨……有男朋友吗？”
前面几个问题王佳都老老实实回答了，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王佳放下手里的薯片，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
“你老问我小姨干嘛？”
沈夕瑶心虚地别开目光：“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王佳眯起眼睛，“你上次问我小姨有没有男朋友，上上次问我小姨喜欢吃什么，上上上次问我小姨平时休息的时候干什么。沈夕瑶，你是不是——”
“是什么？”沈夕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佳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应该不是。你才多大。”
沈夕瑶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失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那天晚上，沈夕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刘潇潇的脸——七年前的，和现在的，两张脸重叠在一起，让她有些恍惚。
她拿起手机，打开王佳的朋友圈，翻到一张几个月前的照片。那是刘潇潇过生日时王佳拍的，照片里的刘潇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冷淡地看着镜头。
沈夕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保存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存这张照片。她只知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变得很快，快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但那张脸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五岁的沈夕瑶还不懂，这种“莫名其妙想靠近一个人”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
刘潇潇好像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