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夕瑶八岁那年的夏天之后,她去王佳家的频率明显提高了。
以前是妈妈偶尔带她去,后来变成她主动央求妈妈送她去。理由也很充分——“我要找王佳玩”。妈妈乐得清闲,每逢周末就把她往王佳家一送,傍晚再接回来。
只有沈夕瑶自己知道,她去王佳家,不全是为了王佳。
那个白裙子的姐姐还在。
刘潇潇高三,暑假过后就是冲刺阶段。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做题,偶尔出来倒水或者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步履匆匆,目不斜视。沈夕瑶就抓住这几秒钟的机会,仰着脸喊一声“姐姐好”,然后收获一个淡淡的“嗯”或者干脆只是一个点头。
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有一次,沈夕瑶在王佳家待到傍晚,妈妈临时有事说来晚了,让她再等一个小时。王佳被妈妈叫去买酱油,客厅里只剩下沈夕瑶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忽然听到刘潇潇的房门开了。
刘潇潇走出来,看到客厅里只有沈夕瑶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妈还没来?”
“嗯,说要晚一点。”沈夕瑶老老实实回答。
刘潇潇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走到沈夕瑶面前,递给她。
“喝吧。”
沈夕瑶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刘潇潇没应声,转身回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沈夕瑶捧着那盒酸奶,舍不得喝,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酸奶。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普通的超市酸奶,一块五一盒。
但八岁的沈夕瑶不这么觉得。她认定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酸奶,因为那是刘潇潇给她的。
秋天来的时候,刘潇潇更忙了。沈夕瑶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看不到她从房间里出来。她也不敢打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偶尔透过门缝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姐姐在里面奋笔疾书的样子。
王佳看她老往那边瞟,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小姨的房门看?跟个望夫石似的。”
“什么是望夫石?”沈夕瑶不懂。
“就是……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王佳挥挥手,“走,我带你去楼下捉蚂蚱。”
沈夕瑶被拽走了,但下楼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冬天的时候,刘潇潇考完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王佳全家都沸腾了——刘潇潇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医科大学。
沈夕瑶听不懂那所学校有多好,但她看到王佳妈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看到一向面无表情的刘潇潇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她也跟着高兴起来。她挤到刘潇潇面前,仰着头说:“姐姐好厉害!”
刘潇潇低头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敷衍她,而是说了句:“谢谢。”
就两个字,沈夕瑶高兴了一整天。
那年夏天,刘潇潇离开了王佳家,去大学报到了。
沈夕瑶再去王佳家的时候,总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那扇曾经紧闭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变成了储物间,堆满了杂物。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白裙子、低头看书的人。
“别看了,”王佳从她身后冒出来,“我小姨走了,以后不住这儿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王佳想了想,“也可能不回来,她挺忙的。”
沈夕瑶“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从那天起,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缠着妈妈去王佳家拜年。
妈妈说:“去年不是刚去过吗?”
沈夕瑶说:“今年也要去。”
妈妈说:“你倒是跟王佳关系好。”
沈夕瑶没解释。
她没办法解释。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么想在过年的时候去王佳家。她只知道,王佳说过,刘潇潇过年可能会回来。
于是她就去等。
八岁那年过年,刘潇潇没回来。沈夕瑶在王佳家坐了一下午,吃了很多糖果和瓜子,但是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九岁那年过年,刘潇潇还是没回来。王佳说她在医院实习,走不开。沈夕瑶问什么是实习,王佳解释了半天她也听不懂,只知道结果是——姐姐回不来。
十岁那年过年,沈夕瑶已经不抱希望了。但那天傍晚,她正准备跟妈妈回家的时候,门开了。
刘潇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也瘦了一些。她看起来更成熟了,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清冷的,淡淡的。
沈夕瑶愣在原地。
刘潇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到了她。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沈夕瑶的心脏莫名其妙地狠狠跳了一下。
“长高了。”刘潇潇说。
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夕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姐姐。”
刘潇潇“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拿着。”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沈夕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觉得那颗糖烫得惊人。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没有吃那颗糖,而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是她用来装宝贝的,里面有漂亮的弹珠、彩色的小石头、还有一张幼儿园时候得到的奖状。
她把大白兔奶糖放了进去,和那些宝贝放在一起。
后来这颗糖一直放到过期,她也没舍得吃。
十一岁那年过年,刘潇潇又没回来。
十二岁那年过年,也没回来。
十三岁那年,沈夕瑶上了初中。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每年都追问王佳“你小姨回不回来”了。她学会了把这个问题咽回肚子里,学会了在听到刘潇潇的名字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但她还是会在过年的时候去王佳家。
妈妈觉得奇怪:“你跟王佳关系也太好了吧,年年都要去。”
沈夕瑶笑笑,不解释。
她坐在王佳家的客厅里,吃着同样的糖果和瓜子,看着那扇曾经紧闭如今敞开的房门,偶尔会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姐,那盒一块五的酸奶,那句“长高了”,那颗大白兔奶糖。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刘潇潇了。
但她总觉得,她们还会再见的。
那时候的沈夕瑶还不知道,下一次见面,要等到她十五岁。而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傻乎乎盯着人家看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