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慢悠悠走回寝室，已经十点了。防盗门半虚掩着，走廊水房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安全通道泛着荧光的指示牌在黑夜里静静发亮。
林翔坐在书桌前，点开教务系统的课程表，两根手指顺着屏幕往下一拉放大。
周二周四，上午一二节，《交互设计基础》。
林翔狠了狠心，把手机原本七点半的闹钟往前拨了半个小时。接着，她在衣柜的折叠层里翻箱倒柜，终于挑出了一件还算满意的卫衣，展开抚平所有细小的褶皱，齐齐整整搭在椅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踩着爬梯轻手轻脚地爬回上铺，把自己严严实实塞进了被窝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小时候要去春游的前一天晚上，激动又雀跃，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明天的计划会不会顺利，不知道亓时瞧见自己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更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究竟是靠近了，还是会被推开。
但她不能再等了，再不主动，机会可能真的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割出一道细长明亮的银白。林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明天，就能光明正大地见到他了。
第二天清晨，闹铃刚响了一声，林翔便像安装了弹簧一样直挺挺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动作麻利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刷牙洗脸一气呵成，换上那件版型干净的卫衣，将一头长发高高拢起。她站在穿衣镜前仔仔细细端详了两遍，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
临出门前，林翔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翻出抽屉里娜娜上次硬塞给她的那瓶香水。对着半空轻轻按了一下，细雾慢悠悠飘下来，她踮着脚在香氛里转了小半圈，想让味道沾得匀些。
教学楼离宿舍区不过几百米远，楼梯间里有很多赶课的学生，林翔跟在人群后面，脚步很慢，她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正反复排练着推门而入的表情管理，不能笑得太刻意，眼神不能飘，得装出一副纯粹是“偶遇”的惊讶表情。
教室大门半敞着一条缝隙，林翔放轻脚步推开门，里面早早坐下了大半教室的学生。她的视线像精准的雷达一样在阶梯教室的人头攒动中极速横扫，最后，不偏不倚定格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亓时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他面前摊着一台轻薄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侧着脸，眼神平静地落在窗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衬衫，领口最顶端的两颗暗扣大咧咧敞着，露出两道清晰深刻的锁骨线条以及坚实的胸肌边缘。衬衫更显得他肩宽背阔，哪怕只是随意弓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周身散发出的荷尔蒙也让人无法忽视。
林翔站在后门过道上，脚底下险些打了个滑，暗暗咽了口唾沫：这人穿这身太犯规了吧！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然而亓时背后根本没有任何高人指点。黑色是他衣柜里仅有的底色，肌肉线条不过是常年锻炼的自然结果，至于解开两颗领扣，纯粹是嫌大清早教室里闷得慌罢了。
林翔放轻脚步，悄咪咪地溜到亓时正后方的倒数第一排坐下，位置恰好对着他的后脑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发茬修剪得很短，头顶中央有一个清晰深陷的发旋，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股清凉的味道。林翔忍不住多闻了几下，虽然辨不出具体是什么香味，但她很喜欢这个味道，格外让人安心。她往前微微欠身，胳膊搭在前排椅背的边沿，食指故作随意地在他肩头轻轻一点：
“好巧啊，学长，来这么早？”
亓时转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唇角牵起一丝弧度：
“不早，刚好。”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嘈杂，五十出头的陈教授夹着教材从前门迈了进来。
陈教授是业内知名的大牛，花白蓬乱的头发随手往后抓成大背头，教案往多媒体讲台上一撂，扶了扶眼镜，开门见山：“今天咱们不上理论，直接做个密室机关交互的小练习。两人一组，任务很简单，核心逻辑做顺溜了就行，下课前把工程打包交上来。”
陈教授随手点开投影课件，幕布上刷出要求：“素材包发群里了，三个古朴符文、三个卡槽、一扇石门。规则很简单，拖动符文放进卡槽，三个全放对，大门缓缓开启，配上机关音效就算合格。”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转头找队友。都是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很快就搭好了伴，说笑间就打开了软件。
林翔盯着前排亓时的发旋，陷入了沉思。虽然转过来已经几周，理论基础补得扎实，脑子里也不缺各种各样的设计想法，可终究全是纸上谈兵。真要立刻上手搭逻辑做实操，她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更要命的是，周围同学早就组好了队，她一个中途插班进来的，在这个班里连朋友都还没交上，除了面前的亓时，她谁也不认识。
而且，亓时在专业上到底几斤几两，全凭南二那张不着调的嘴在吹，她压根没亲眼见过。术业有专攻，他搞的是国家课题模型，又不是游戏交互，万一这位学神其实连引擎都没摸过呢？到时两个门外汉凑一桌，她这半吊子水平可带不动他，岂不是当场双双翻车、一起坐牢？
林翔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正犹豫该怎么开口试探，坐在前排的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亓时转过身来，右臂随意搭在椅背的顶端，视线垂落在她面前的课桌上，清冷的声线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组队吗？”
教室里满是拉椅子的声响、大声呼唤队友名字的喧闹，以及风扇旋转的杂音，可在这一瞬间，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耳朵里清晰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好啊！”林翔像是怕他反悔一样，脑袋就跟捣蒜似地连连点了两下，用力过猛险些直接磕在桌子上。
亓时将自己的电脑往课桌内侧挪开了大半截空隙，“坐这吧。”
林翔抱起书包和电脑，绕到他身旁坐下。俩人并排坐着，胳膊肘之间不过隔着短短几厘米的距离。
教室里键盘敲击声和讨论声渐渐热了起来。陈教授在讲台上灌了两口茶，便背着手慢悠悠走下讲台巡视。老头有些老花，一路眯着眼看学生的草稿，溜达到后排靠窗时刹住了脚。他推了推老花镜，脖子往前探了探，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
“奇了怪了，”陈教授乐了，敲了敲亓时的桌面，“我记得你的学分早就修够了，一大早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老刘那儿的项目不忙了？”
亓时敲键盘的手指微顿，面不改色：“陈老师好，我过来听课。”
“你还用听基础吗？”陈教授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也没深究，拍了拍桌角便背着手往回溜达，“行了，你多带带你旁边的同学吧。”
老教授的身影晃晃悠悠走远，融入喧闹的讨论声中。
学分早修够了、根本用不着上课、南二嘴里的“补选学分”……林翔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连上了。
哪来那么多恰逢其会的巧合？
他推掉实验室的课题、破天荒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的理由，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
林翔猛地转过头去看亓时。
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蓦地怔住了。亓时根本没有看电脑屏幕，他也正在看她。
阶梯教室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斜斜切过桌面，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金色的光晕。
亓时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林翔的眼睛。谎言被老教授当场点破，所有的蓄谋已久在此刻无所遁形。可就在他的注视下，女孩原本错愕睁大的眼眸，一点一点地、慢慢弯了下来，变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
她只是那样定定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起狡黠又明亮的笑意。
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亓时搭在触控板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胸膛深处的心跳声剧烈地鼓动起来。他极力维持着脸上的波澜不惊，仓促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
“……装引擎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试图盖过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装了，”林翔看着他发红的耳垂，嘴角的弧度越发压不住，滑开触控板点开软件图标，“就是不太熟，刚学没几天。”
亓时滑动鼠标调出工程文件，神情努力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淡然：“没事，跟着做就行。”
“好啊。”
林翔应了一声，双手平放在键盘上。眼角的余光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心口那无处安放的心意，终于彻底化成了满溢而出的甜意。
第一步，顺利通关。
这算不算是……命运在悄悄给她放水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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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