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快递小哥的声音就在楼道门禁对讲机里响了起来。
林翔套了件老头衫踩着凉拖跑下楼,抱回来的大纸箱沉得要命,外壳粗糙发硬,边角处沾满了物流颠簸蹭上的灰尘,蹭得她小臂上一道一道全是黑印子。
她咬着牙把沉箱子一路搬上楼,推进自己的小卧室,拿剪刀划开黄色封箱胶带。
林妈妈切了一盘冰镇西瓜推门进来,瞧见这一地的笔记教材,忍不住好奇地探头打量:“这都买的什么书啊?看着也不像你们会计考证的书啊。”
林翔没瞒着,咬了一大口西瓜,顺势拉着老妈在床沿坐下,认认真真把想转专业的打算摊开说了个明明白白。她讲了自己对会计专业的抗拒,讲了自己的爱好,讲了自己到底想做出一款什么样的游戏。
林爸爸端着紫砂茶壶也踱步晃了过来,两口子坐在床沿对视了一眼。出乎林翔意料的是,平时唠叨个不停的母亲并没有讲大道理,父亲喝了一口茶,神情平缓:“你想好了就试试吧,要是没考过,大不了再回会计接着读,年轻嘛,多闯荡闯荡也行。”
林翔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她连连点头:“能过,肯定能过!”
送走嘴上依旧半信半疑、却还是默默支持她的父母,林翔反手带上房门。看着满地的教材,她心里那团原本飘忽不定的火苗,彻底烧成了燎原之势。
接下来的盛夏时光,被她过得前所未有的紧凑和充实。
她列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作息规划表,用透明胶板板正正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皮上。每天早晨八点闹钟一响准时翻身下床,先大声朗读半小时专业英语和核心术语,紧接着打开二手笔记本敲代码、做算法题,下午归纳笔记、在网上看公开课,晚上留两个小时开黑放松神经,睡前再窝在床头追半小时的新番。
以往总觉得东北夏天的白昼漫长得让人发燥,可如今时间却像上了发条,溜得飞快,连老妈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连喊三遍“吃饭”,她手底下的键盘都还舍不得停下。
不得不承认,亓时的笔记做得堪称一绝。
每一章的知识框架都被他梳理得十分规整,核心考点用淡黄色荧光笔平直抹过,复杂的算法推导在留白处一步一步拆解得清晰透彻。连新手最容易陷进去的代码死循环,都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小巧平整的圆圈,旁边端端正正注着“易错”两个字。
林翔在教材上遇到看不懂的地方时,只要翻到对应的笔记页扫上两眼,思路就像被无形的细线瞬间穿透,比视频教程里啰嗦的老师讲得还要透彻。她有时咬着笔帽发愣,忍不住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么复杂的机器语言整理得如此条理分明。
直到八月中旬把基础语法全部啃完、开始翻开进阶图论那一册时,林翔随手把书页往后翻,视线忽然被夹在两页之间的一张草稿纸吸引了过去。纸页被裁得齐整,正面工整地写着递归算法,翻过来,背面却像是课间走神时随手勾勒的草图。
视线落上去的瞬间,林翔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魔兽世界》竞技场最经典的地图——纳格兰竞技场的四根柱子站位图!
俯视图的正中央,红线蓝线交叉相错,中间用虚线标出了几条跑位折线。旁边列着几行简短的复盘字迹:
「牧师被断条,视角卡死(盲区)。」
「致盲强拆,转火压对面贼,给盾争取进柱时间。」
在那条代表着治疗跑位的虚线终点,被笔尖圈了一个圆圈。旁边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落款:
亓时。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猛地击穿了林翔脑海深处某块早已落满尘埃的神经元。
高中......校内的魔兽世界比赛。
当时在前排打主力输出、几乎一言不发力挽狂澜的那个同校学长就叫亓时!
打比赛的那个下午,全校各班凑出来的草台班子在阶梯机房打线下赛,她们那个杂牌战队一路横冲直撞杀进总决赛拿到亚军。半决赛生死局里,她因为走位冒进,被对面盗贼和法师抓住吊打,眼看就要暴毙。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林翔凉透了,但亓时凭借一手近乎预判级的反打,替她拆掉对面所有的爆发,把队伍抬进了总决赛。
她当年只当是大佬操作逆天,却从不知道,在那场比赛结束后,有人在草稿纸上把她的失误、和他为她收拾残局的路线,一笔一划地留在了上面。
“原来是他......”林翔喃喃自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胀得发麻。
难怪!难怪第一天开黑看见这个单字ID就觉得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难怪那天在队伍语音里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时心跳会莫名漏跳半拍,难怪在战场上配合他的节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沟通!难怪听到南二叫他的名字的时候觉得那么耳熟!都对上了!
她立刻蹲下身子,拉开书桌最底层的铁皮大抽屉,在一堆旧本子和杂物深处把读高中时淘汰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刨了出来。
插上电源,散热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开机。
林翔点进深藏在D盘角落的班级与社团相册,滑动滚轮翻找当年的魔兽战队档案。
在几十张模糊的合影里,她终于在最边角的位置找到了他。照片上的男生穿着黑色的战队服外套,个子很高,身形有些削瘦,双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垂着头站在队伍最边缘,几乎辨不清面部轮廓。
当年的比赛从初赛打到总决赛,这人说话统共没超过十句话,全靠一手凌厉的操作硬生生把队伍扛上了领奖台。
而在合影的正中央,当年的林翔就蹲在他斜前方的矮台阶上,怀里抱着一瓶冰红茶,两只眼睛笑成了两道弯月牙,没心没肺得像捡了大便宜。
那时候的自己,连上台领奖都在跟南二复盘刚才那一波为什么没有全灭对面,根本没有留意过身边这位神级打手到底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林翔拍了拍胸口,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律,下意识点开南二的对话框想打听。可指尖悬在输入法上方,她又犹豫了。那场比赛对亓时来说,也许不过是随手带飞的一场路人局,说不定早就把自己忘了个精光。现在冒冒失失跑去相认,未免太自作多情。
“算了,先好好复习吧。等真考进去了再说。”林翔咬了咬唇。
她合上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克制住胸口翻涌的波澜,拿起手机点开南二的对话框,敲过去一句:“笔记我看了,贼好用。你替我跟亓时说声谢谢呗。”
没过半分钟,南二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背景里还伴随着吸溜冰棍的声响:“多大点事儿啊还让我传话!晚上八点老时间发车,亓哥也在,你一会儿上线自己跟他说呗。先不说了,我买西瓜去了。”
屏幕暗了下去。
林翔握着手机,整个人有些脱力地瘫倒进转椅里。
窗外燥热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整个后半下午,代码是一个字都敲不进去了,脑海里反复闪烁着那张模糊的合影,连晚饭时林妈妈盛的那碗冰镇绿豆汤,她都没尝出什么甜味。
熬到晚上八点整,电脑右下角的小队群准时弹出了南二艾特全员的消息:“发车发车!赶紧的,来个奶妈!”
换作平时,林翔早就秒回一句“叫爸爸就来”,可今天,她握着手机,手心竟罕见地有些冒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登上战网。
点进小队房间,那个黑色的单字ID「时」赫然排在第一位,头像亮着,显示“正在队伍中”。
刚戴上耳机,麦克风里就传出南二大嗓门的嚷嚷,紧接着,那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贴着耳廓传了过来:“都齐了?那我开了。”
哪怕早就在心里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当这道声音真真切切贴着耳廓传过来时,林翔的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猛然一烫。以前听这声音只觉得清冷高深,可如今把这道嗓音和合影里那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她只觉得心里被羽毛扫了几下,坐立难安。
林翔悄悄在睡裤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亓时学长,笔记我收到了,写得特别清楚,谢谢你啊。”
语音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连一向吵吵闹闹的南二都愣了半秒,怪叫起来:“哟哟哟哟哟哟!还亓学长~我也是你学长,你怎么没叫过我学长......”
没等南二把话说完,亓时低沉的嗓音便打断了他。男生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不用客气,”停顿了半秒,他又淡淡补了句,“能看懂就行。”
林翔强压住冲进屏幕暴揍南二的冲动,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飘,却还得咬牙端着淑女架子:“嗯,真的特别有用。”
进了对局,往日里张嘴闭嘴阴阳怪气的“第一毒奶”,今晚老实得像变了个人。
她操控着天使,几乎寸步不离地贴在亓时身后。只要亓时血条稍微掉了一丝血皮,林翔立刻把治疗线连在他身上,甚至连南二在前排被三个人围殴狂按“需要治疗”,她都险些没反应过来。
南二在麦里惨叫连连:“阿翔!你都快把亓时奶爆了,要不你看我一眼呢!救救孩子吧!”
林翔再也忍受不了了,爆发了出来:“闭嘴!死一边儿去,奶你纯属浪费资源!”
麦克风那头,始终保持沉默的亓时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顺着耳麦钻进耳道,让林翔差点按错按键。
在穿过拐角时,对面黑百合突然甩出一枪暗箭。林翔反应慢了半拍,血条骤降,她下意识往后缩,甚至忘了开麦呼救。
可还没等她退进掩体,一道黑影已经瞬间闪身横移到了她身前,子弹破空,麦克雷抬手一记精准无比的爆头反杀,直接拔掉了对面的狙击手。
“阿翔,”耳机里,男生的声音低沉微哑,透过耳膜震得她耳根发烫,“别走神,跟着我。”
又是这句“跟着我”。
林翔呆呆地看着屏幕里那个背对着自己、枪口还冒着烟的角色,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那晚的对局连胜了三把。下线前,林翔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下去的单字ID“时”,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一直以为,隔着网线默默护着自己、送她绝版皮肤、在战局里一次次保护她的,只是个萍水相逢的网络战神。
却从来没想过,原来早在三年前,他们就已经肩并肩站在一起过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他,长成了什么模样?开学之后......他还能认出自己吗?
盛夏干燥微烫的夜风从窗外掠过,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林翔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悸动,头一次迫切地盼望着九月开学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