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得要命的大学
周阿姨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不是来送包子的。是专门来的。她端着一碗热粥,放在柜台上,然后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就看着阿糖。
阿糖在擦杯子。擦了一个,又擦一个。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周阿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阿糖,阿姨想求你个事。”
阿糖心里有数了。昨晚她就跟阿星说过,周阿姨会来。
“您说。”
“小军的事。”周阿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高三了,成绩不上不下的。我想让他考个好大学。”
阿糖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阿星。阿星没亮,但她知道它在听。
“一本就行。”周阿姨补了一句,“我不挑。”
阿糖想起小胖说的“60分就行”。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不挑。
“阿姨,我跟您说清楚,”阿糖放下杯子,“它会歪的。”
“歪?”
“就是……你许的愿望会实现,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实现方式。”
周阿姨摆摆手。“没事没事,能考上就行。歪就歪,反正也不会歪到哪儿去。”
阿糖看了一眼阿星。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行吧。”阿糖说,“我试试。”
脑子里响起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
“行吧。”
阿糖低头看口袋。“你学我?”
“你都说‘行吧’了,我也说‘行吧’。”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话?”
“我是星星。星星不抄袭。”
“……你刚才就是在抄。”
“那是同步。”
一
高考是六月份。现在是冬天,还有半年。
这半年里,周阿姨每天来送包子,偶尔问问“石头有没有在努力”。阿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阿星看起来每天都在睡觉。
“你有没有在努力?”阿糖有一天忍不住问。
“我在想。”
“想什么?”
“怎么让他考上。”
“你想了半年了?”
“我是星星。我想得慢。”
“……你不是说星星很厉害吗?”
“厉害和快是两码事。”
阿糖觉得跟阿星说话就像跟一个会抬杠的石头说话。哦对,它本来就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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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阿糖比周阿姨还紧张。
她一早打开店门,把阿星放在柜台上,对着它说:“今天高考。”
“我知道。”
“你能不能给他加个油?”
“加不了。我不是加油站。”
“那你能不能别歪得太厉害?”
“我尽量。”
“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会努力。”
阿糖叹了口气。她把阿星揣进口袋,骑着电动车去了考场。不是进去,是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考生一个一个往里走。
她不知道哪个是小军。她没见过小军。
但她口袋里的石头是热的。
“你在干什么?”她小声问。
“看着。”
“看着有什么用?”
“看着就是看着。不一定有用。”
阿糖没再问了。她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半个小时,然后骑车回去开店。
二
考完那天晚上,周阿姨来店里了。
她买了两块海绵蛋糕,说要给小军吃。阿糖多送了她一块。
“考得怎么样?”阿糖问。
“他说还行。”周阿姨的嘴角有点抖,“但他说‘还行’的时候,从来都是不好。”
阿糖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阿星。阿星是温的。
“阿姨,等成绩出来再说。”
“嗯。”周阿姨拿着蛋糕走了。
阿糖关店的时候,把阿星放在手心里。
“阿星。”
“嗯。”
“你说他能考上吗?”
阿星沉默了很久。
“能。”
“你确定?”
“我是星星。”
“这跟是不是星星有什么关系?”
“星星说的话,你听着就行。”
三
成绩出来那天,阿糖的手机响了一整天。
不是她的手机响——是周阿姨在隔壁喊。
“考上啦!考上啦!”
整条街都听到了。
阿糖放下抹布,跑出去。周阿姨站在早餐店门口,手里举着手机,眼泪哗哗地流。
“一本!一本!五百八十分!”
阿糖笑了。“恭喜阿姨!”
周阿姨抱住她,抱得很紧。“谢谢你,阿糖!谢谢你那颗石头!”
阿糖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
回到店里,阿糖把阿星拿出来。
“考上了。一本。”
“我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说过,我是星星。”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淡定?”
“我是星星。星星不激动。”
阿糖看着它。它的光是亮的——比昨天亮,比上周亮,比小胖来之前亮了很多。
“阿星。”
“嗯。”
“你是不是又亮了?”
“没有。”
“你每次都说不。”
“因为每次都没有。”
阿糖笑了。她把阿星放回柜台角落,开始烤蛋糕。今天要多烤一点,周阿姨肯定会来买。
四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阿糖正在洗烤盘。
周阿姨没来店里。是阿糖听到隔壁有哭声,才跑过去的。
不是高兴的哭。
周阿姨坐在早餐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眼睛红红的。
“阿姨,怎么了?”
“考上了。”周阿姨把信递给阿糖,“考上了。”
阿糖低头看。
录取通知书。一本。草业科学。距离:两千八百公里。
阿糖张了张嘴。她想起自己跟周阿姨说过“它会歪”。
但周阿姨没问过“会歪成什么样”。她也没说。
“阿姨……”阿糖把信放回桌上。
“两千八百公里!”周阿姨的声音破了,“坐火车要两天一夜!他爸要是知道了,能从坟里跳出来!”
阿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周阿姨哭了一会儿,忽然停了。
“那个专业……是种草?”
“草业科学。”阿糖小声说。
“种草。”周阿姨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太相信,“我儿子去大学种草。”
阿糖闭嘴了。
她站了一会儿,说:“阿姨,我回去烤蛋糕了。”
周阿姨没说话。
阿糖回到店里,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你看到了。”
“嗯。”
“这就是你说的‘能考上’?”
“考上了。一本。”
“两千八百公里!草业科学!”
“你说‘考个好大学’,没说不能远,没说不能种草。”
阿糖深吸一口气。
“你就不能稍微考虑一下人家的感受?”
“我考虑了。”
“你考虑了还这样?”
“我考虑了,然后觉得这样也行。”
阿糖闭上眼睛。她不想跟阿星说话。至少今天不想。
五
过了两周,周阿姨又来店里了。
这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不是哭,也不是气,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点像笑,但又不完全是。
“阿糖,小军打电话回来了。”
“嗯?”
“他说那个草业科学,好像也没那么差。老师说他们专业以后可以进园林局,还能考公务员。他有个学长毕业去了公园管理处,天天在公园里走,身体都变好了。”
阿糖等她继续说。
周阿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说那边的天特别蓝。在学校操场就能看到山。”
阿糖看着周阿姨的眼睛。那里面有水光,但不是伤心。
“他还说,食堂的饭便宜。一顿饭才八块钱。”
周阿姨说到这儿,站起来,拍了拍阿糖的肩膀。
“阿糖,谢谢你。那颗石头虽然歪,但好像也没错。”
周阿姨走了之后,阿糖低头看阿星。
阿星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不是一点,是很多。
“你是不是又亮了?”
“没有。”
“我看到了。亮了很多。”
“那是阳光。”
“店里没有阳光。今天是阴天。”
阿星没说话。它的光又亮了一点点,像是在心虚。
阿糖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比以前热了——不是烫,是那种暖烘烘的温度,像冬天抱着的热水袋。
“阿星。”
“嗯。”
“小胖许愿的时候,你亮了。周阿姨许愿的时候,你亮了。你是不是靠这个活的?”
阿星还是没回答。
但这次它没说“我困了”。
它只是沉默着,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阿糖等着。
等着。
阿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知道了又怎样?”
阿糖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阿星会这么回答。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就不让我许愿了。不许愿我就会——”
阿星停了。
它没说完。
但阿糖听懂了。
她攥着阿星,手指收紧了一点。
窗外,老街的天确实阴了。远处有人在收被子,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
“阿星。”
“嗯。”
“你现在是亮的。”
“嗯。”
“比以前都亮。”
“嗯。”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颊上。温温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那你就继续亮着。”
阿星没说话。
但它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像在说“好”。
六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阿糖走在回家的路上。
口袋里石头热热的。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但她不冷。
“阿星。”
“嗯。”
“你之前说,每个人只能许一次愿?”
“嗯。”
“那我是不是不能再许愿了?”
“嗯。你许过了。”
“那你帮别人许愿,你会怎么样?”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
“会亮。”
“然后呢?”
“然后……”
阿星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上次久。
久到阿糖走完了整条老街,拐进了她家的小巷子。
“阿星?”
“然后没什么。”阿星说,“就是会亮。”
阿糖站在家门口,没进去。
她知道阿星没说实话。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颗温热的石头。
“阿星。”
“嗯。”
“明天见。”
阿星的光在她口袋里闪了一下。
像在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