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分万岁
小胖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
阿糖看到了。她早上来开店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胖墩墩的身影贴着玻璃，手遮着额头往里面看，像一只贴在窗户上的壁虎。
她等那个初中生走了才开口。
“进来吧。”
小胖没动。
“你站了十五分钟了。”阿糖又说。
小胖还是没动。
“我店里没有怪兽。”
小胖终于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领口有点脏，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特别紧，像怕被风吹走。
阿糖看了一眼那张纸。数学卷子。43分。
“你要买蛋糕？”
小胖摇头。
“那你是来找我的？”
小胖点头。但他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柜台前面的树。
阿糖等着。
又等了等。
“你慢慢想，我去烤下一炉。”阿糖说。
她刚转身，小胖终于憋出一句：“姐姐，我听到了。”
阿糖停下脚步。
“听到什么了？”
“昨天。你关门的时候。”小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路过，听到你在跟谁说话。你说‘阿星’，然后有个声音回你。不是手机，也不是别人。”
阿糖愣住了。
她转头看柜台角落的阿星。阿星没亮，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石头。
但她知道它听到了。
“那个声音说‘我困了’，然后你说‘阿星’，它没回你。”小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它不是人对不对？它是那个石头对不对？”
阿糖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听错了”，但小胖的表情不像在试探。他是真的听到了。
“它能实现愿望？”小胖把那卷子举起来，“能不能让我数学及格？60分就行。我不贪，60分就够了。”
阿糖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阿星。
阿星没说话。但口袋里的石头温了一下——不是烫，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温度。
“阿星。”她小声说。
沉默了两秒。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又来活了”的语气。
“可以。”
阿糖愣了一下。她想起大巴上阿星说过“你可以许一个愿望”——她以为是总共只能一次。原来不是？原来每个人都能许一次？
她想问，但小胖在旁边等着。
“会歪吗？”她只问了这句。
“许愿都会歪。”
“……你上次没说。”
“你上次没问。”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小胖。
“行。60分。下次考试。”
小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是——结果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小胖想了想，说：“没关系。及格就行。”
阿糖看着小胖跑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一
考试是两周后。
这两周里，小胖每天放学都来店里。不是来许愿，是来坐着。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天黑就走。
阿糖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小胖说：“我妈下班晚。”
阿糖又问：“那你在家一个人？”
小胖说：“嗯。”
阿糖没再问了。她烤了新的海绵蛋糕，切了一块放在小胖的作业本旁边。小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谢谢姐姐”，然后低头继续写。
阿星在柜台角落里亮着，光很淡。
“你在看什么？”阿糖小声问。
“看他写作业。”
“你能看懂数学？”
“我是星星。”
“这跟是不是星星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说我是星星。”
阿糖想翻白眼。但她看到小胖在草稿纸上算一道分数题，算了三遍都不对，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是分子，这个是分母。你把分子和分母弄反了。”
小胖哦了一声，改了。
阿星说：“你小学数学也不好啊？”
“你闭嘴。”
“我没张嘴。”
“你的那个‘闭嘴’。”
二
考试那天，小胖没来店里。
阿糖一整天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擦了三遍柜台，烤了两批海绵蛋糕，把面粉袋重新摆了一遍，最后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阿星。”
“嗯。”
“你说他及格了吗？”
“不知道。”
“你不是星星吗？”
“星星不是老师。”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会的。”
阿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这两周每天在你店里写作业。分数题你教了三遍，他第四遍就对了。”
阿糖看着柜台角落的阿星。它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很淡，但她看到了。
“阿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亮了？”
“没有。”
“我看到了。”
“那是你的错觉。”
“你每次说‘错觉’的时候，都是真的。”
阿星没说话。但它的光又亮了一点点。
三
成绩出来那天，小胖是哭着来的。
不是大哭，是那种忍着但没忍住的哭——眼泪在眼眶里转，鼻子红红的，一开口声音就破了。
“姐姐，我及格了。”
阿糖心里一松。“那不是好事吗？”
“60分。”
“……60分也是及格啊。”
“全班倒数第一。”小胖把卷子拍在柜台上。数学，60分整。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刚好及格，下次继续努力。
阿糖盯着那个“60”看了三秒钟。她转头看阿星。阿星的光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阿糖小声说。
“及格了就是及格了。”
“他是全班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也是及格。”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小胖。
小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摸了摸小胖的头顶。“那个……你以前不是43分吗？60分进步了17分。”
“我妈说60分丢人。”
阿糖的手停了一下。“你妈知道了？”
“老师打电话了。说全班就我一个60分，其他人都70以上。我妈说我是踩线过的，丢人。”
阿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头看阿星，阿星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别看我，我只会许愿，不会安慰人”。
阿糖想了想，说：“你妈以前考多少分？”
小胖抬起头。“啊？”
“你妈上学的时候，数学考多少分？”
小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下次你问问她。”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就问问。”
小胖擦了擦眼泪，把卷子收好，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阿星。
“姐姐。”
“嗯。”
“它是不是故意的？让我刚好60分。”
阿糖张了张嘴。阿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告诉他，是故意的。”
阿糖看着阿星，又看了看小胖。“……是故意的。”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那种“好吧这也算”的笑。
“那它挺坏的。”
阿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它挺坏的。”
小胖走了。阿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扇慢慢关上的门。
“阿星。”
“嗯。”
“他说你挺坏的。”
“听到了。”
“你不生气？”
“他说的是事实。”
阿糖笑了。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停下来，看着柜台角落的阿星。
它的光比早上亮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她拿起阿星，放在手心里。温温的，像一颗刚煮好的鸡蛋。
“阿星。”
“嗯。”
“小胖许愿的时候，你亮了。”
“没有。”
“我看到了。”
“那是你的——”
“不是错觉。”阿糖打断它，“小胖来之前你没这么亮。他走之后你就亮了。”
阿星没说话。
阿糖把阿星举到眼前，盯着它那颗灰白色的、拳头大的身体。
“你是不是靠别人的愿望变亮的？”
阿星还是没说话。
但它的光闪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
阿糖等着。
等了很久。
“阿星？”
阿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平时小了一点。
“我困了。”
这次阿糖没让它跑掉。
“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说‘我困了’。上次也是这样。”
“我是真的困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是真的。”
阿糖盯着阿星看了几秒钟。
“行。你睡。”
她把阿星放在柜台上，转身去收拾桌子。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阿星。”
没有回应。
“阿星，我没让你现在回答。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答案。”
阿星没亮。
但阿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它的光闪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四
关店的时候，阿糖把阿星揣进口袋。
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阿星。”
“嗯。”
“你不是说你困了吗？”
“睡醒了。”
“……五分钟就睡醒了？”
“星星不需要睡很久。”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圆圆的、温热的石头。
“阿星。”
“嗯。”
“明天周阿姨可能会来。”
“为什么？”
“她儿子也快高考了。小胖的事传出去，她肯定要来问。”
阿星沉默了两秒。
“她早上给你留了包子。比平时多一个。”
阿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她放包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阿糖这姑娘不容易’。”
“她说了？”
“嗯。”
阿糖走在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石头比刚才又热了一点。
“阿星。”
“嗯。”
“你说你听到了周阿姨说话。那小胖呢？小胖说他听到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他在门口？”
阿星没回答。
“阿星？”
还是没回答。
但口袋里的石头比刚才更热了。
不是烫。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热。
阿糖笑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加快脚步，走进老街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石头安静地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