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点红色沉下去的时候,门锁终于响了一声。
卧室里窸窸窣窣,像有只小动物在棉絮间翻了个身,又慌忙收住动静。阿梦推门进来,屋里没开灯,只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晕黄,望见床角那一小团鼓起来又坍下去。
她走过去,把手探进被子里,像从雪堆里挖一颗松果,慢慢把那少年从墙根掘了出来。
他头发半干,乱蓬蓬地贴在额角,耳朵压得很平,尾巴不知藏去了哪儿,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两手还压在身下。一见她,一句话脱口而出,语气又急又轻——
“我没挠。”
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已经洗干净了。”
阿梦怔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等把事情前因后果都问清楚,先是一叹,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而且你会跳进去,还能在里面睡着,就说明那个盒子并不是很脏,对不对?”
少年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她打开灯,伸手把他拽出来,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颈侧、手腕,后背、都没有疹子。只是那一层薄薄的皮红红的,摸上去还带着潮气,潮气底下,却干得有些起皮。
阿绒仰着脖子,由她翻来覆去看,尾巴悄悄探出来碰到她的手腕,又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没过敏,没起疹子,没生病。”她语气缓下来,一字一字递过去,“别自己吓自己。”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那少年整个肩膀都塌下来,长长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方才缠着他不放的痒,好像也顺着这口气散了大半。
她取来吹风机,把他按回床边。
热风扫过湿润的发丝,暖融融地烘下来。他起初还老老实实坐着,可没一会儿屁股底下就生了钉子,左挪半寸,右蜷一下,肩膀一耸一耸,连尾巴尖都在颤。
“真的……没起疹子吗?”他低声问,声音裹在风里,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
“怎么还是痒。是不是……没洗干净。”
阿梦按停了吹风机,瞪他一眼,没好气。
“跟你说过多少次,洗澡不要那么勤,水别太热。”
气归气,说归说,掌心已经贴了上来,从后颈一寸一寸地往下捋。力道不轻不重,恰恰好,像揉开一团拧紧的线。
他的背起初是绷着的,指腹按上去,颤一颤。指甲轻轻划过,塌下去一点。到后来索性整个人往前趴,却又把后背心拱起来都送过去,喉咙里闷闷地滚起来,呼噜声藏不住的。
“就那儿。”他含混地哼。
痒劲儿一点点退下去,那些红也慢慢地、慢慢地淡了。她拿过抗过敏的润肤露,薄薄地抹上一层。凉凉的一贴,少年激灵了下,随即又舒坦下来。
末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猫,懒懒地摊在枕边,四肢都舒展了,尾巴扫过来,毛绒绒的。
阿梦的手不停,顺着耳根开始,轻轻地揉,抓两下,把翘起来的毛捋顺,一路走到背脊,顺着翘起来的尾巴,一直撸到尖尖那一撮。
“呣。”
那声呼噜,从嗓子最深处滚出来,再也没压住。他把脑袋往她手心拱,尾巴往她腕上缠。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又去挠他的下巴。他脑袋一歪,眼睛半阖起来,整只猫都软了,摊成一张猫毯。
最后她拨开他肚皮上那层软毛,轻轻挠了几下。四只爪子就都收了起来,下意识抱住她的手腕,挡住底下浅色的绒。
窗外天早已黑透。
路灯的光落进来,斜斜铺在床上。长毛的三花猫蜷在人的臂弯边上,尾巴还搭着她的手腕,尾巴尖偶尔懒懒地拍一下,像在说好舒服、好开心。
屋子里静下来。方才那一整晚的慌乱、水汽和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声一声、绵长的呼噜,慢慢融进渐深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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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五】不要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