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先是窗台,再是地板,最后把那只方方正正的纸箱也收进了影子里。
一只猫从箱子中跃出,四足落地无声,舒展开一副蜷久了的骨头。阿绒抖了抖浑身的毛,从耳尖到尾巴尖掠过一阵栗色的细浪。然后他直起身来,重新长成了人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刚才还觉得刚刚好的尺寸,此刻望过去,竟显得那样小,小得不知道是怎么装下他的。
他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慢慢白了。
阿梦说过,快递很脏。平时都是她去拿,不让他碰。拆了快递,她会把东西拿出来除菌消毒,箱子丢掉,然后去洗手,洗干净了才会摸他。
心底那根弦骤然绷紧。他猛地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掌心,手腕,指甲缝里还沾着一层看不见、却好像确实存在的灰。身上像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紧跟着,痒意便从脖子后面丝丝缕缕地爬出来。
他转身就冲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地响起来。刚打开时是凉的,冲得肩膀一缩,又慌忙把水温调高。肥皂打过一遍,沐浴露又打了一遍,然后再一遍,指腹用力在皮肤上搓,一遍又一遍,搓得皮一点点红了,皱了起来。
可那痒却像有根似的,越搓越深,越搓越缠人,从后颈缠到肩胛,一路往下,钻进背心去。
他不敢挠。
他抹去镜子上的雾气,对着看。脸颊红扑扑的,颈侧和腕子内侧也是薄薄一层粉。没起疹子。他稍稍松了口气,可后背呢?他扭过头,看不见。他又变成猫,变成猫能看到后背了,可毛一挡,连红不红都瞧不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水汽一层层冷凝又滑落,身上的热气也散尽了,变得冰凉一片。他抓起毛巾草草抹了抹,退回了卧室。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有开灯。
他钻进被子,蜷在靠墙那一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被子很柔软,身上一点点暖了回来,痒却还在,从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洇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潮气,黏在皮肤底下。他把手压在身下,不敢去碰。
耳朵从发间支起来,一会儿又耷拉下来。
有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地打鼓。他怕阿梦回来闻见什么,看见什么,问起来那箱子。他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沐浴露的味道好像还留在身上,她会不会生气。
可更多的,是盼着她回来。
哪怕被骂,被数落,被那句“说多少遍了”戳得低下头去——只要门锁那一声响起来,只要那个人推门进来,这屋子里才像是有根的。他一个人待在屋里,空落落的。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出的气闷在棉絮间。
尾巴在被面下不安地卷了卷,又松开。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远处有了模糊的车声,一道、两道,顺着巷口的方向靠近又远去。楼道里不时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轻的,重的。每一声,他的耳朵都跟着竖起来一点。
她傍晚就会回来,她肯定会回来的,他知道。
只是这个傍晚,格外长了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四】脏了要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