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飞驰了四个多小时后,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连绵山峦。雾气缠绕在半山腰,像是给青灰色的山体披了一层薄纱。
终于到了目的地——土岭村。
悬浮车在村口缓缓降下,车门打开,山间凉风扑面而来,村口坐着几个老人,看到陌生的车子和下来的人,投来打量又警惕的目光。
峥乂走上前,亮出警徽:“您好,我们是C9区警署的,想找一下林岄的父亲,请问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阿婆指了指远处的山:“他家在山上呢,你瞅见那片果树没?就是那,现在他在山上照看果子呢吧?”
峥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山腰上,一片果林正藏在薄雾里,上去的路只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蜿蜒着扎进密林深处。
“车开不上去,”辅警老陈仰头看了看山路,“只能走上去了。”
峥乂点了点头,两人抬脚迈上了小路。
越往上走,越是艰难,山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果树,枝头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正是成熟的季节。
有些熟透了的掉在地上,被踩烂了,果肉混在泥土里,腐烂不堪。
老陈跟在后面,偶尔出声提醒她脚下。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几棵粗壮的老果树出现在视野里,隐约能看到几间木屋。
“林大叔?”老陈喊了一声,没人应。
峥乂推开门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一个土灶,灶台上的锅里还泡着没洗的碗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应该在山上干活。”老陈环顾了一圈,“这山头不小,咱们分头找找?”
峥乂点了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果林倒是挺大的,”峥乂自言自语,“照料起来应该也很辛苦……”
峥乂正想着,脚下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间低矮的小屋子。
这间屋子比下面那几间更加破旧,石墙上裂了几道缝,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地挂着,像是随时会倒下来。
峥乂走近了几步,忽然听到屋子里传出一声哗啦的轻响,这是声音?
她迟疑着靠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光线从门洞里涌进去,照在地面上。
一个女人正蜷跪在墙角。
她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脚踝。
她脚踝上,正锁着一道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根的石缝里,似乎要将她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她的皮肤早被磨破了,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液,一滴滴在地上,听到动静,女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如枯骨般削瘦的脸。
峥乂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妈妈有病,下不了床,来不了。”
原来不是来不了,而是被锁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峥警官?”
峥乂猛地转过身,看到林父站在几步之外,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身上的汗衫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挂着和那天在接待室里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是我儿子的事有消息了吗?杀害他的凶手找到了?”
峥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林叔叔,案件我们还在努力办理中,我这次来了解一下情况,想看看家里的状况。”
林父叹了口气,道:“我儿子都已经死了,家里还能是什么情况呢?”
“我这几天,天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我儿子的脸。他那么懂事,那么争气,怎么就……我恨不得也去死了算了啊!”
那张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粗糙发红的脸上,沟壑里蓄满了悲伤。
如果不是身后的屋子里正锁着一个女人,峥乂几乎要相信他了。
“林叔叔,这是?”峥乂侧过身,让林父看到屋内蜷缩在墙角的人。
林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女人,又叹了口气:“那是我婆娘,林岄他妈。生病了,脑子不好,一直发疯,发起疯来还会打人砸东西,上次把别人家的娃打了,我们还赔了好多钱……”
他一边说,一边把锄头靠在墙边,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像是解释似的,对峥乂说:“没办法,看不住她,不拴起来不行。我们家穷,看不起病,只能这样了……”
峥乂的目光落在女人脚踝上的铁链上,半响,才说:“林叔叔,我愿意出钱,带她去治疗。”
林父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怎么能花你的钱……”
“没关系,林叔叔,我有钱,医疗费我来出,她脚踝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再不处理会出大事的……”峥乂低下头,看着她。
林父的表情在脸上变了又变,他的目光在林母和峥乂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沉默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汗味和烂果子发酵的腐烂气息。
“那……那就麻烦警官了。”林父终于开口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有笑出来,“我这就去给她解开,哎,老婆子,你有福气了……”
他走进屋子,蹲到女人面前,从腰上解下一把老旧的钥匙,铁链的锁眼已经锈死了,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铁链“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铁链被解开了,可女人依旧蜷缩在原地,被拴了太久太久,她已经忘记了怎么迈出第一步。
峥乂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女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把她慢慢地搀起来。
女人轻得可怕,隔着破烂的衣衫,峥乂摸到的全是骨头,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走吧,”峥乂低声说,“我带你走。”
她扶着女人往门外走,女人踉跄了几步,赤着的脚踩在门外的泥地上,脚底全是老茧和旧伤疤。
老陈应该还在东边的果林里,只要和他汇合,只要和他汇合……
一步,两步,三步……
山上到处都是碎石子,女人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峥乂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托半抱地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父跟出来了。
峥乂加快了脚步。
突然,一声带着风声的呼啸,从她的后脑方向急速逼近,她想躲,但怀里还扶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砰”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从后脑炸开,眼前的世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流下来,淌过额头,淌过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峥乂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碎石地上,怀中女人也跟着跌倒在地,巨痛让她低低叫唤了起来。
峥乂用尽全身的力气回过头,就发现曾经把洗净的果子往她面前推老实巴交的父亲,此刻正举着一把锄头,盯着她们。
“我儿子已经死了,你还要带走我妻子?”
“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没儿子了,她走了,谁给我生儿子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峥乂,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你……”
“我看你也别走了,留下来给我生儿子吧!”
*
C9区警署。
舒白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会议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现在,局长、副局长、刑侦队、技术科、情报组的负责人轮番发言,围绕桑家的证据链展开了多轮讨论。
可惜,还是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窗外的阳光已经偏斜了,路过刑侦一中队办公区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峥乂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桌上的光脑屏幕暗着,椅子推到一半,人没在。去食堂了?还是被叫去跑腿了?
她继续往前走,迎面碰到了于然。
“舒队,开完会了?”于然端着咖啡,打了个哈欠,显然也是忙了一上午。
“嗯,峥乂呢?让她来找我一趟。”
于然眨了眨眼:“峥乂?我一上午都没见到她。”
“一上午都没见到?”
“是啊。”于然想了想,“早上我来了就没看到她工位上有人,我还以为你给她安排了什么外勤呢。”
舒白调出手环上的消息界面。
峥乂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赫然在目:“舒队,我想去林岄的老家看看,想了解一下他母亲的情况,好不好?”
发送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下一秒,她迅速拨了通讯号。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沈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舒白,今天早上峥乂来找我申请,想去林岄的老家做一次实地走访,了解一下他母亲的情况。我批准了,调了老陈陪她一起去,你应该看到了她的消息……”
话没说完,舒白已经快速冲了出去。
沈凌站在原地,收回了没说完的话,看着舒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舒白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悬浮车钥匙,在手环上飞速操作,调出峥乂的定位信号,她送的那辆悬浮车自带的定位系统。
信号微弱,断断续续。
她关掉手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她冲出办公室,冲下楼梯,冲进停车场。
悬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猛地升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影,朝着西北方向的群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