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像一场失控的山火。
烧遍了C9区每一个角落。
林岄的照片被各大媒体反复刊登,那张他对着镜头拘谨微笑的照片,配上“天才陨落”的红字标题,铺满了每一个人的光脑屏幕。
孟教授在镜头前老泪纵横,他说:“我教了二十年书,林岄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评委王志也开始为林岄发声:“林岄的离开,不仅是虚拟架构领域的损失,更是整个社会的损失。一个从山区走出来的天才,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了最高赛场上,却陨落在半途……”
这些话如同烈火浇油,舆论愈演愈烈。
桑氏科技的官方账号早已被愤怒的网友攻陷,合作品牌一个接一个发布解约声明,桑家的股价断崖式下跌……
“舒队,桑家那边又挖出新东西了。”周友把一份数据投到光脑屏幕上,“桑世诚名下还有几家空壳公司,过去五年通过虚假交易转移了大量资金,涉及偷税漏税商业贿赂,牵扯的人不少。”
“他一直沉默,是因为林岄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他身上的事远不止这一件,一旦开口,都有可能把别的案件牵扯出来。”
*
舒白接到的压力与日俱增。
“一中队要尽快破案。”
“我们要给社会一个交代。”
“不能再任由舆论发酵下去了。”
抽调来支援的同事们,挤满了原本宽敞的办公区,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排查监控、梳理证据、比对口供,试图在线索中找到最后那块拼图。
舒白把自己钉在光脑前,一遍遍地审阅每一份报告,她的脊背依然笔挺,但眼底的倦色,也一天比一天更深。
一天深夜,峥乂独自回了家。
她站在家门口,看到桌上那束向日葵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起干枯的弧度,她走过去,把花瓶里的水换了,摘掉几片枯叶。
洗过澡后,躺在床上,身边空空荡荡的。
手环屏幕亮着,停留在和舒白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今晚还回来吗?我给你煮点宵夜。”
舒白并没有回复。
峥乂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于关掉手环,在黑暗中闭上眼。
她早该知道的,警察这份职业从来都不轻松,从报考警校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当承受着一切的人变成自己妻子时……
作为警察,她表示理解,可作为妻子,她当然有怨怼的权利。
公理和私心同存于一个人的身体里,是不是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呢?峥乂不知道。
漫漫深夜,无边等待。
舒白在广泛地爱着这个世界。
那么,谁又来具体地爱她呢?
凌晨一点五十分,峥乂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悬浮车的钥匙出了门。
深夜的C9区是另一种模样,全息广告牌切换成了低亮度的夜间模式,悬浮轨上偶尔掠过一两辆晚归的车,尾灯在黑暗中拖曳出转瞬即逝的光带。
刑侦一中队办公区依然亮着灯。
几盏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下一排工位上方的小射灯,冷白的光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桌之间投下明暗不一的影子。
峥乂轻轻推开舒白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小块光,光脑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水杯里残留着早已凉透的茶。
舒白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大概是在看文件的时候不知不觉睡过去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平日里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顺着额角,低低垂着。
那张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自持的脸,此刻看来,竟然有一些可怜。
峥乂站在门口,想,她该早点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先把快要滑落的文件从舒白手里抽出来,才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舒白身上。
明明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舒白还是被惊醒了。
“峥乂?”她的声音有些哑。
“是我。”峥乂轻声说,“怎么不回家睡?”
舒白眨了眨眼,看清了是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想着就眯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她的目光落在峥乂身上,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多。”峥乂没回答她第一个问题。
舒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晚……”
话没说完,峥乂就坐到了沙发上,伸手揽住舒白的肩膀,把舒白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舒白怔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峥乂是来接自己回家的,正想开口说“等我收拾一下”,就已经靠在她怀里了,又后知后觉地想:小妻子竟然主动抱她了?她不是只会害羞脸红的吗?
峥乂的手掌在她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点紧张:“别说话了,继续睡吧,你都这么累了。”
舒白埋在她颈边,这是在哄她吗?
今晚怎么这么大胆?又是主动抱她,又是霸道哄睡,她蹭了蹭峥乂颈窝间沐浴后的淡淡清香。
也罢,今晚就睡这里。
峥乂低头看着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指尖小心地掖了掖边角,沙发很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她小心又仔细地将怀里人抱的更紧了。
几分钟后,听着舒白绵长的呼吸声,她也合上了眼。
*
第二天早上七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将舒白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温热,自己正整个人蜷在峥乂怀里,脸埋在她的颈侧,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环上了她的腰,峥乂的外套滑落了大半,松松地搭在她身上。
什么时候睡成这样的?舒白难得有些发愣,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动作也惊醒了身下的人。
峥乂看着她快速梳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拿起手环,扫了一眼未读消息,脸上残留的睡意迅速褪去。
“八点钟有会议,我得先整理一下材料。”她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翻,“你先回去吧,洗个脸吃点东西,昨晚辛苦了。”
峥乂点了点头:“嗯,好。”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沈凌。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打好的咖啡,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在峥乂身上停留了一瞬,凌乱的头发、褶皱的衣痕,在这个时间点,从舒白办公室里走出来。
明明没有发生什么,峥乂却有些慌乱,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对沈凌点了下头:“沈副队早。”
沈凌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神色,最终,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早。”
峥乂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凌端着咖啡站原地。
*
回到工位时,峥乂脸上的烫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呢?
办公室恋情真的不可取,太折磨人了!
到了最后,峥乂还是跑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才冷静下来,坐到光脑前,开始投入工作。
峥乂重新打开了林岄的采访视频。
这两天她一直都在琢磨这个视频。
“你这么努力的动力是什么?”
“我妈妈生病了,病了很多年。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考上大学,成为最顶尖的架构师,赚更多的钱给她治病。”
“只要能治好她,我愿意付出一切。”
林岄,你为什么不接受这笔钱?
除非……你根本不需要这笔钱。
峥乂突然意识到,她们对这个案子的调查,从头到尾都围绕着林岄本人——他的同学、他的导师、他的竞争对手、他的比赛,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去看过那个让林岄“愿意付出一切”的母亲。
他的母亲,似乎只是孝子的徽章。
峥乂想了想,打开手环:“舒队,我想去林岄的老家看看,想了解一下他母亲的情况,可以吗?”
消息发出后,舒白迟迟没有回复。
但峥乂等不下去了,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林岄为什么拒绝那笔钱?答案一定在他母亲身上,她必须去了解清楚。
她站起身,走向沈凌的工位。
沈凌不喜欢关系户,这是队里人尽皆知的事,她这个空降来的实习学警,在他眼里大概和麻烦画等号,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副队,我想去林岄的老家做一次实地走访,了解一下他母亲的情况。”峥乂道。
沈凌抬头,两个人短暂对视了一下。
几秒后,他放下手里的材料:“峥乂,你清楚队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所有人都在追桑家的线索,上面给的压力一天比一天重。林岄的家属我们已经接触过,他父亲来了,口供也录了。这个时候分派人手去做外围走访,你觉得现实吗?”
“沈副队,林岄的父亲来局里时,说他妻子病重下不了床……”她抬起头,看向沈凌。“但我回头查了所有案卷,发现从立案到现在,我们调查过他的同学、导师、竞争对手,甚至他的消费记录和伊甸登录轨迹,从来没有人见到过他那个病重的母亲。”
“林岄说他愿意为救母亲付出一切,可大学四年,他又为什么从没带母亲看过一次病?一个孝顺的儿子,怎么会这样呢?”
沈凌的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你觉得,答案可能在他母亲那里?”
峥乂点头,直视沈凌:“是的。”
沈凌看了她几秒,低下头,在手环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通讯界面。
“我调了一位经验老到的辅警配合你,你们两个一起去。”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峥乂愣了一下,“速去速回,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随时汇报。”
峥乂的眼睛亮了:“谢谢沈副队!”
“不用谢我,认真工作就好。”沈凌头也没抬,“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多问,注意安全。”
*
悬浮车驶离C9区主城区时,峥乂低头看了一眼手环,舒白依然没有回复。
她关掉屏幕,把视线转向窗外。
车窗外,楼宇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绿地,再远一些,山峦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那边信号不太好,到时候多注意点。”老陈忽然开口,他是沈凌调来的辅警,四十出头,看着非常稳重。
峥乂应了一声:“好,谢谢陈哥提醒。”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又下意识地按亮了手环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出的那条。
她关掉屏幕,重新看向窗外。
连绵的群山一点点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