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不知何时笼罩上了一层薄雾,顾祁视线落到一旁沉默的穆谌身上,“噗嗤”笑了出来。
复而看向卿瑾辞:“逗你的。如果真是我杀的,我能好好地坐在这儿?”
卿瑾辞眼神有些复杂,一会儿看顾祁,一会儿看穆谌,他总觉得这两鬼当着他面打哑谜,还是包含他不知道很多的事情。
顾祁吹了一声口哨,将手中的珠子吞吃入腹,末了,拍了拍手,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擦了擦。他转了转眼珠:“谌,你确定要把他带进地府里?”
“嗯。”穆谌面无表情,“他的木偶对我来说有用,不可替代。”
卿瑾辞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感。他将衣领处的眼镜取下来戴在脸上,微抿着唇。
他适时出声:“你们在说什么?”
两鬼的目光一齐落到他身上,卿瑾辞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缩了缩脖颈,小声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他觉得自己面前的两鬼是自己的祖宗,插话插不进去,又不敢直视他们。
穆谌收了浑身的阴气:“你不是想知道街道上的那人是怎么死的吗?我给你个机会,你要不要?”
“你有这么好心?”卿瑾辞看向他那双赤红的瞳孔,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顾祁拍了拍他的肩:“当然是等价交换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害你,我们可是两只好鬼。”
他笑得如沐春风,没有让卿瑾辞感到任何不适,比穆谌的性格不知好了多少倍。
顾祁又问道:“你确定你要知道那人是怎么死的吗?说不定你查下去也会丧命。”
“法制社会,人命都不该草菅。虽然她与我素不相识,但我不想她蒙不白之冤。”卿瑾辞坐直身子,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看向窗外繁华的纽约街,“美国与中国是对立的两面,这里不比中国,有罪的是政府,而不是人民。”
顾祁愣了神,不过很快他调整好自己的面部情绪,好言相劝:“背后涉及的可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穆谌在一旁“啧”了一声,对顾祁说:“让他自己选择。”
“谌,你这样做会后悔的。”顾祁俯身在穆谌耳边道,“你想利用他,你确定你能抓得住他?”
薰衣草味变淡了一些,顾祁撑着穆谌的肩,嘴角上扬,黑眸看着卿瑾辞:“都是华侨,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毕竟我们东亚人最讲求道理了。”
卿瑾辞点了点头:“你们要我干什么直说。”
“好说,”顾祁一掌拍到穆谌的后脑勺,“你说还是我说?”
阴风又起,屋内的木偶都动了起来。提线木偶摇摆着头,扯着嘴角要笑不笑。穆谌挥了挥手,不答顾祁的话,而是对卿瑾辞道:“能看出你很喜欢木偶,你可以将这些带到地府去,边查你想要的真相,边传播我们中国的非遗文化。”
顾祁睁大双眼看着他:“你疯了?!”
卿瑾辞倒显得有些意外,没想到客死他乡的鬼还挺爱国。
“阎王最近不是缺少兴趣么?正好让那外国鬼见识一下中国博大精深的非遗文化。”穆谌想到什么,对卿瑾辞道,“我要用你身上的木偶做一些事情。”
卿瑾辞蹙了蹙眉,有些警觉:“你不会要放火烧了我的木偶吧?”
听到这,顾祁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觉得面前这人挺有意思的,至少比穆谌有意思多了。
“你欠收拾了?”穆谌眼眸微眯,赤红的目光看得人心惊胆战,“你要是再想‘死’一次,我也乐意代劳。”
“呃……算了。”顾祁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站在一旁沉默。
穆谌淡淡地扫了卿瑾辞一眼:“扳倒地府。”
四个字在卿瑾辞脑中久久不散,他都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木偶能扳倒地府?他懵懵地点了点头,脑中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的阴风貌似又重了一分,卿瑾辞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抬眸发现穆谌跟顾祁眸色深沉,两鬼周围的空气像是凝滞般。
“嘶——”卿瑾辞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孔。
顾祁脸色不是很好,半开玩笑道:“你的报应来了。”
穆谌没回答他,他转身紧盯着卿瑾辞:“你往后躲!”
卿瑾辞脑子突然短路,身体不听使唤,金丝眼镜掉地。身上的疼痛还没消失,他像是看到那死去的人一般,一双眼睛都泛了白。
穆谌紧锁着眉头,跟顾祁对视一眼,屋内的环境变了。屋内的血腥味重了起来,连带着顾祁身上的薰衣草花香,还有雪后初晴雪松的味道。
屋内温度将至临点,卿瑾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上一秒还能跟他们心平气和地说着话,下一秒就卷入了这个空洞中。
他看到了一排排木偶站立在街道两边,往前走是闹市。外面的风貌是唐朝闹市的样子,周边小摊叫卖声不断。
卿瑾辞目光一滞,他看到木偶戏了。
前面面容娇好的女子双手摆弄着套在手上的木偶线,但神情呆滞,没什么情感。如果是卿瑾辞自己摆弄木偶戏的话,眼中肯定是深情的,全身心投入。
他走近一看,那穿着唐朝服的女子身上还连着细线,木偶中的木偶吗?卿瑾辞有些毛骨悚然,明明看着挺正常的一女子,但却被木偶线捆着。
还不待他细看,那唐朝女子蓦然抬头了,空洞无神地看着他。卿瑾辞心底一阵恶寒,女子全身都被细细的红绳缠绕。
卿瑾辞后退一步,他感觉到她要“醒了”。
“吾是木偶戏传承人,为何汝尔不喜吾?”悲泣的女声在卿瑾辞耳边响起,“木偶哭,世界乱。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卿瑾辞不住蹙眉,原因无他,他感觉这女子有些许熟悉。
她的面容逐渐扭曲,她一抬手,手里的木偶也跟着她动了起来。
“汝可愿成为吾的接班人,将木偶传承下去?”
不待卿瑾辞说什么反驳的话,那人突然凑近,鼻息间弥漫着胭脂味。
眩晕感席卷而来,他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层层白雾遮住了他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穆谌的声音,他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顺着声源走去,前方是一座宫殿。
里面全是木偶,提线木偶、托棍木偶、布袋木偶、铁枝木偶和药发木偶,一应俱全。
卿瑾辞呆住了,对他来说,这里简直是他的天堂,特别是还有一种比较稀有的药发木偶吸引着他。
脑中的声音变成“沙沙”声,他不自觉挪动着脚步,看着眼前的虚景不禁惊叹,木偶就是会让人深陷其中。
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感知了,意识都有些飘散了。
就在他走近宫殿前一刻,一道阻力拦下了他。
声音从远方传来:“后续你要进入地府,无论如何都要进入地府!”
随即就是一道向外的力,将卿瑾辞推向现实。
穆谌与顾祁神情在见到卿瑾辞清醒的那一刻松了一口气。屋内回温了一些,卿瑾辞手臂没刚开始这么疼了。
也不知道穆谌和顾祁做了什么,两鬼额上还冒着细汗,微微喘着气。穆谌从上到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事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顾祁也好不到哪去,滑坐到地上:“……还好,没什么事。”
卿瑾辞问道:“发生了什么?”
“你差点被勾魂了!”顾祁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还好,不然你就要成为我在阳间第一个死的人了。”
卿瑾辞似有所感,不再多问。
“你想好要带他去地府吗?进入地府后,刚才那种事可不会少发生。”顾祁有些虚弱。
“嗯。”
穆谌转头看向卿瑾辞:“你去吗?”
卿瑾辞脑中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去地府,那里有你想知道秘密。”
秘密,会是什么?卿瑾辞对上穆谌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现在就走?”顾祁抬了抬手腕,看向穆谌。
穆谌点了点头,将墙上的木偶悉数装进手中的小囊袋。
卿瑾辞在一旁看得新奇,那囊带只有手掌大小,木偶装进去也不显鼓胀。周围缠绕些金丝线,琉璃碎点缀在囊带周围。
屋内的木偶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囊带里钻,到最后一个木偶装进去了,穆谌才将囊带收紧,将其抛给了卿瑾辞:“接着。”
卿瑾辞抬手接过囊带,手上没什么重量,他好奇地打量着囊带外观。冷不及防一句话飘进耳里:“你这百宝囊袋就这么水灵灵地送给他了?”
“诶?”卿瑾辞脑子转了过来,“你这个囊带不要了?”
穆谌语气如常:“别人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卿瑾辞:“……”
顾祁凑到他跟前,小声道:“他……嗯,有洁癖。”
听力并不差的穆谌当然听到了顾祁说的话,只不过懒得搭理他。他有些不耐烦道:“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顾祁拍了拍卿瑾辞的肩,“帅哥,做好准备去地府走一遭了吗?”
见卿瑾辞点头,穆谌将桌上那枚戒指操控起来,淡声道:“伸手。”
卿瑾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伸了出去。
戒指套在了他的中指上。
“哇哦哦,这就开始浪漫了?”顾祁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称奇。
穆谌冷眼看了他一眼,但没什么用,顾祁还是该笑的笑,该玩的玩。
卿瑾辞头一次感觉自己厚脸皮竟然有些羞了,耳根发红,抬手就要将戒指取下来,被穆谌制止了。
他摇了摇头:“别取。”
卿瑾辞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想法,缓缓放下手,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眸。他总觉得他眼睛里饱含了许多情绪,但他看不懂。
他弱弱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算了。”他觉得面前的鬼不会说,说不定现在这么好的氛围也会被破坏,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将话憋了回去。
穆谌也不甚在意卿瑾辞到底要说什么,他手中做了一些令人费解的手势。
听到穆谌说了一句“闭眼”,他来不及思考,乖乖地闭上了双眼。
霎时间阴风四起,屋内灯光全熄灭了,在卿瑾辞的眼里,纽约街好似也随着这间屋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