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没有完全亮。
林尽染是被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昨夜的解离幻觉虽然已经过去,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五点半。
“太早了……”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不想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了。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客厅,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天彻底亮透了再去洗漱上班。
可是,就在她刚在沙发上坐下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头晕,而是整个世界的重力突然被抽走了。眼前的客厅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沙发和茶几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
“唔……”林尽染痛苦地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额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迟钝地低下头,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晨光,看到手背上那一抹刺眼的猩红。
流鼻血了。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像是一朵朵诡异绽放的花。
林尽染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只是起得太早,低血糖或者没睡好导致的眩晕。可是,为什么会有血?
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去洗手间拿纸巾。可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那股眩晕感突然变成了实质性的重击,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嗡——”
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同时扎进了大脑。
林尽染痛苦地捂住头,双腿一软,重重地跌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黑暗并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惨白的灯光。
“染染,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以后周阿姨就是你的妈妈,你要听话,知道吗?”
一个男人冷漠而不耐烦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是她的父亲。
紧接着,画面开始疯狂地闪烁、跳跃。
“林尽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辛辛苦苦给你熬的汤,你一口都不喝?你是在给我脸色看吗?”
周阿姨那张在外人面前慈眉善目、在家里却总是透着阴冷和刻薄的脸,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扭曲着凑到了她的眼前。
“你个扫把星!你妈就是个短命鬼,你也想跟她一样早死是不是?”
“滚出去!别在这个家里碍眼!”
“你爸说了,你的学费只能供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装什么可怜?你那个精神病就是装的!你就是想博同情!”
那些被林尽染用十几年的时间、用无数个深夜的眼泪、用叶惊秋的爱一点点封存起来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带着腐烂的恶臭,疯狂地倒灌进她的脑海里。
闪回。
无休止的、密集的、令人窒息的闪回。
父亲冷漠的背影。
周阿姨虚伪的笑脸。
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的房间。
母亲临终前那双枯槁的手和绝望的眼神。
“不……不要……”
林尽染蜷缩在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头皮里。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是它们就像是附骨之疽,越挣扎,缠得越紧。
“惊秋……”
她在极度的痛苦中,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可是,喊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叶惊秋还在睡觉。
林尽染太清楚了,叶惊秋昨晚值了夜班,一般要到六点半甚至七点才会醒。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叶惊秋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请假、她熬夜、她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吃药、她在新加坡的海边穿着婚纱对她许下誓言……
她不能再做那个无理取闹的、自私的累赘了。
“不能打……不能告诉她……”
林尽染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像一只被扔进油锅里的虾米一样,剧烈地痉挛着。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她只能靠着自己,在这个冰冷的清晨,独自对抗着脑海里那场永无止境的、名为“过去”的暴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林尽染依然蜷缩在那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她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嘴唇上满是干涸的血痕。
她慢慢地、极其迟缓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阳光很暖,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束光一点一点地照亮这间空荡荡的客厅。
然后,她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着脸和手上的血迹。镜子里的女人,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纸巾,仔细地擦干了脸。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了那件洁白的白大褂,一丝不苟地穿上。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的那一刻,镜子里的女人,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无坚不摧的林医生。
“林尽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你要撑住。”
她拿起包,推开门,走进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她要去上班了。
她要把那个在清晨的客厅里碎了一地的自己,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凑好,然后继续走下去。
因为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有一个女孩正在等她。
她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