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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消失的爱人

重新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林尽染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地活过来了。

血液科主任看着她的复查报告,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尽染,欢迎归队。你的专家号已经重新排上了,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主任。”林尽染微微鞠躬,眼底是久违的、属于医生的冷静与从容。

白天在医院里,她是那个雷厉风行、专业严谨的林医生。她熟练地看片子、开医嘱、安抚焦躁的病患,仿佛过去那两年在深渊里的挣扎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份“正常”,她每天下班后都要在车里独自坐上半个小时,把那些疲惫和残存的恐惧一点点消化掉。

晚上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迎接她的只有满室的寂静。她和叶惊秋在不同的医院工作,距离太远,为了不影响彼此的休息,她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租房的状态。

直到那个深夜。

林尽染洗了澡,带着一身疲惫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那种普通的头晕,而是整个世界仿佛被猛地抽干了空气,重力瞬间失效。林尽染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天花板开始扭曲、旋转,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

“……惊秋?”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

没有人回应。

林尽染撑着床坐起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看向床的另一侧——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叶惊秋。

“她不是去值夜班了吗?”林尽染在心里问自己。

可是,就在她转头看向床头柜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是叶惊秋最喜欢的那件灰色针织开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甚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叶惊秋的沐浴露香气。

这些痕迹太鲜活了,鲜活到仿佛叶惊秋上一秒还在这里。

可是她明明不在。

林尽染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冲向客厅。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但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到沙发上有一个凹陷的痕迹——那是有人刚刚坐过留下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停留在叶惊秋昨晚看的那一页。

有人在这里。

有人刚刚在这里生活过。

可是,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惊秋……”林尽染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件针织开衫。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那件针织开衫,没有温度。

不仅如此,当她的指尖用力按压下去时,布料没有陷入椅背,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般,被她的指尖轻易地穿透了。

林尽染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捧起杯子。

可是,她的手直接穿过了杯壁。

没有玻璃的触感,没有热水的温度,没有重量。

那杯牛奶,就像是一个被投射在空气中的全息影像,只有视觉,没有实体。

“不……”林尽染发出一声变调的悲鸣,她疯狂地转身,冲向玄关。

她要去摸门把手,她要确认这扇门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她的手穿过了金属的门把手。她穿过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穿过了玄关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跌入了一个没有边界的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重力。

什么都没有。

“惊秋!!!”

林尽染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猛地睁开眼。

没有客厅,没有玄关,没有牛奶,没有针织开衫。

她依然躺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喷着水雾。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惨白的轨迹,像是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她一个人。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人。

叶惊秋去值夜班了,根本不在这里。那些“生活过的痕迹”,那些“消失的爱人”,全都是她的大脑在极度疲惫和缺乏安全感时,为她编织的一场残忍的、细思极恐的幻觉。

她以为叶惊秋回来了,以为叶惊秋消失了,以为叶惊秋从未存在过。

可真相是,叶惊秋一直都在那家离她半个城市远的医院里,在急诊室的灯光下忙碌着。而她,林尽染,正独自躺在这间冰冷的公寓里,对着空气,演着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独角戏。

“呃……”林尽染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太可怕了。

这种恐怖,不是来自于鬼怪,而是来自于她自己的大脑。她的大脑在欺骗她,在折磨她,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病了,你疯了,你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留不住。

她被困在了一个只有“痕迹”的世界里,而那个赋予这些痕迹意义的人,被永远地隔绝在了现实的彼岸。

“惊秋……你在哪……”林尽染蜷缩在地板上,眼泪无声地决堤。她不敢大声哭,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又怕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这个虚幻的牢笼。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渐渐消失的车灯光斑,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着摸到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她点开叶惊秋的微信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得几乎按不下去。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叶惊秋还在值夜班,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可是,她快要被这片虚无吞噬了。

“滴——”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了医院急诊科嘈杂的背景音,监护仪的“滴滴”声,以及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喂?染染?”叶惊秋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却真实得让林尽染瞬间崩溃。

“惊秋……”林尽染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染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叶惊秋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声音瞬间紧绷起来,“你在哪?我马上回去!”

“不……不用……”林尽染死死地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你……你在上班吗?”

“嗯,我在急诊。”叶惊秋的声音温柔了下来,“怎么了?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

林尽染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说出那句话:“惊秋……我好怕……”

“我在,染染,我在。”叶惊秋的声音透过听筒,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牢牢地抓住了她,“你听我说,我现在就在医院里,我在给病人看病。我是真实的,我不是幻觉。”

林尽染听着电话那头真实的、嘈杂的、属于人间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她抱着手机,蜷缩在地板上,放声大哭起来。

“惊秋……你消失了……可是你的东西都在……我以为你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以为一切都是假的……”

叶惊秋听着她的话,心疼得快要窒息了。她知道,这是抑郁症康复期残留的解离症状,是大脑在极度疲惫和缺乏安全感时,对现实产生的一次严重扭曲。

“那不是假的,染染。”叶惊秋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你看,我是热的,我的心跳是真的。我回来了,我一直都在。”

她拉着林尽染走到床头柜前,指着那杯牛奶:“你看,这是我出门前给你热的,我怕你半夜醒了渴。衣服也是我走的时候脱下来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林尽染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了叶惊秋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的肌肤纹理,还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终于一点点将她从那个恐怖的虚无世界里拉了回来。

“是真的……”林尽染喃喃自语,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是真的。”叶惊秋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卧室,“乖,我们睡觉。我抱着你睡,哪儿也不去。”

林尽染躺在叶惊秋的怀里,听着她熟悉的心跳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那场恐怖的幻觉或许还会再来。但至少现在,她抓住了真实。

只要叶惊秋还在,她就永远不会被彻底吞噬。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幻听般的脆响在脑海中炸开。

林尽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客厅,没有玄关,没有冒着热气的牛奶,也没有那件灰色的针织开衫。

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她依然躺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身上盖着被子,整个人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散发着阵阵寒意。

灯早就关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在低语。

林尽染僵硬地躺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她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属于现实的轮廓。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甚至能回忆起自己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触感,回忆起伸手去抓那件开衫时,指尖穿透虚无的那一瞬间,那种灵魂被撕裂般的恐惧。

可是现在,当她清醒过来,当理智重新占据高地,一种比刚才的幻觉更加深邃、更加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漫过了她的口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孤独。

这间公寓是她的,这张床是她的,这满室的寂静也是她的。

她和叶惊秋在不同的医院工作,为了不影响彼此高强度的休息,她们依然保持着各自租房的状态。叶惊秋今晚在离她半个城市远的医院值夜班,此刻,那个真实存在的、带着体温的爱人,正穿着白大褂,在急诊室的灯光下忙碌着。

而她,林尽染,正独自躺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连自己的大脑都在背叛她。

“……”

林尽染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照亮了她满是冷汗的脸。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她的拇指悬停在叶惊秋的微信头像上,微微发着抖。

只要按下去,只要拨通那个号码,她就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她可以哭着告诉叶惊秋,她刚才经历了一场多么恐怖的解离,她可以要求叶惊秋立刻请假回来,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她没有按下去。

一股强烈的、近乎病态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叶惊秋太累了。她白天要连轴转地看门诊,晚上还要应付急诊室里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抢救。她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半夜,也许此刻正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勉强休息几分钟。

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大脑里的一场荒诞幻觉,去打扰她?去把她从救死扶伤的战场上强行拉回来,只为了安抚自己这个“疯子”的无理取闹?

“林尽染,你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咬着牙,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想给叶惊秋打电话。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了。她爱那个在深渊里死死拉着自己的女孩,所以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黑夜里被幻觉撕碎,也不愿意成为那个女孩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负担。

林尽染慢慢地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她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流浪狗,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她不想打电话,她只能靠自己熬过这漫长的一夜。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叶惊秋的样子——描绘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描绘她穿着白大褂时挺拔的背影,描绘她在新加坡的海边,穿着婚纱对自己说“I love you”时的眼神。

她用这些真实的记忆,去对抗大脑里那些虚假的虚无。

“惊秋是真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是在念一句救命的咒语,“惊秋是真的……她只是去上班了,她不是幻觉……”

窗外的天色,在极其漫长的煎熬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林尽染没有睡着,但她终于停止了颤抖。

她知道,明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公寓时,她会洗一把脸,穿上白大褂,继续去做那个冷静专业的林医生。

她不会告诉叶惊秋昨晚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