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尘埃都冲刷干净,却怎么也冲不散屋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这是林尽染搬进叶惊秋出租屋的第三个月,因为这里离医院近,可以方便复查治疗
也是她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伴精神病性症状的第2天
医院血液科的主任找她谈过话,语气里满是惋惜和无奈:“尽染,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已经到了极限。那个专家号……你先停一停吧。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静养,这不是建议,是医嘱。”
于是,那个曾经穿着白大褂、在诊室里冷静睿智的林医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日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的“病人”。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像是一层厚重的茧,将林尽染紧紧包裹。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抱枕,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尽染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进来,她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叶惊秋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菜,看到缩在沙发里的林尽染,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没有开灯,而是轻手轻脚地换好鞋,走到沙发旁蹲下,视线与林尽染平齐。
“染染。”叶惊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回来了。”
林尽染没有说话,只是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聚焦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像是灵魂还没完全回到躯壳。
“惊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下午四点。”叶惊秋伸手探了探水杯的温度,眉头微皱,起身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该吃药了。”
听到“吃药”两个字,林尽染的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和恐惧。那些白色的、黄色的药片,像是某种审判,时刻提醒着她是个“疯子”。
“我不想吃……”她低声呢喃,手指死死抠着抱枕的边缘,“吃了药脑子会晕,像浆糊一样……而且,吃了药也睡不着。”
叶惊秋倒水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消瘦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那种感觉,那是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迟钝,以及即便吃了药依然会在深夜袭来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吃,林尽染会彻底碎掉。
叶惊秋走回来,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将温水递到林尽染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
“乖,只吃一半,好不好?”叶惊秋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语气软得不像话,“沈塘学妹今天发信息问我你的情况,她说如果你能好一点,她想周末来看你。你不想让她担心吧?”
提到“沈塘”,林尽染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像小太阳一样的学妹,是她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好。”
她终于张开嘴,就着叶惊秋的手吞下了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叶惊秋立刻剥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她嘴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苦吗?”叶惊秋问。
“苦。”林尽染含着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惊秋,我好苦。”
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嘴里的药味。
叶惊秋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林尽染在想什么。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在外人面前慈眉善目、关起门来却冷言冷语的周阿姨,还有那个只会逃避、默许一切发生的亲生父亲。
母亲去世七年了,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是一座冰冷的牢笼。而昨天在医院门口看到的幻觉,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知道。”叶惊秋放下杯子,不顾地上的凉意,直接坐在了地毯上,将头轻轻靠在林尽染的膝盖上。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也是一个守护的姿态。
“染染,以前的苦都过去了。”叶惊秋闭上眼睛,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微弱体温,“现在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周阿姨,没有爸爸,没有医院,也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人。”
林尽染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膝头的女孩。
叶惊秋的头发有些长了,发梢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这个女孩,曾经也是天之骄子,年级前三的学霸,却因为原生家庭的逼迫和打压,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潭,甚至为了生存不得不去做那些并不光鲜的工作。
她们两个,就像是在暴雨中两只淋湿的流浪狗,互相舔舐着伤口,抱团取暖。
“惊秋……”林尽染的手指插入叶惊秋的发间,轻轻梳理着,“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我是个精神病……连累你了。”
“嘘。”叶惊秋抬起头,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她抓住林尽染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力蹭了蹭。
“不许这么说自己。”叶惊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那是对抗命运的狠劲,“你是我的爱人,不是麻烦。如果照顾你是连累,那我心甘情愿被连累一辈子。”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尽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说,你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我就是那个地方。”
林尽染的眼泪再次决堤。
记忆的大门被强行推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哭泣,是这个女孩默默递来了一包纸巾,然后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陪她坐了整个下午。
那时候的叶惊秋,眼里还有光,还没有被生活磨出这么多茧子。
“惊秋……”林尽染哽咽着,身体前倾,额头抵住了叶惊秋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薄荷糖的清甜和泪水的咸涩。
“我会好起来的。”林尽染像是在对叶惊秋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为了你,我会试着……好起来。”
叶惊秋笑了,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无比温柔。她伸手环住林尽染瘦削的腰肢,将这个易碎的珍宝紧紧拥入怀中。
“不急。”叶惊秋轻声呢喃,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我们有的是时间。哪怕一辈子都好不起来,我也陪你烂在泥里——不,我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哪怕是烂泥,我也给你开出花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在这个不足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这昏暗的光线中,两颗破碎的心紧紧贴合在一起。
这不是什么童话故事的结局,这是两个溺水者在深渊里,用尽全力为对方搭建的一座孤岛。
只要岛还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