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教学楼的走廊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林尽染站在高三(一)班的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五分,比规定到校时间早了整整四十分钟。她习惯性地抿了抿嘴唇,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三排正中间,永远是最规矩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她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昨晚又哭了。枕头是湿的,眼眶还有点肿。她特意早起洗了脸,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确认看不出痕迹才出门。
妈妈走了三年了。
说"走了"是客气的说法。准确地说,是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高二那年的冬天,妈妈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短短四个月。林尽染记得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记得爸爸蹲在病房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记得自己握着妈妈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听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染染,你要好好读书,要听话。"
她听话了。她一直都很听话。
妈妈走后第三个月,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姓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爸爸说"我会照顾好这个家"。林尽染当时站在客厅门口,书包还没放下,看着那个女人把她的拖鞋摆到鞋柜里,摆在她妈妈原来放拖鞋的位置旁边。
周阿姨对她不算坏。至少在外人面前不算坏。她会给她做饭,会在家长会上坐在她妈妈原来坐的位置上,会在邻居问起时笑着说"尽染很乖的"。但林尽染知道,周阿姨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但也绝不是爱。那是一种"你是别人的孩子,我只是在完成任务"的客气。
爸爸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大概觉得,有人照顾家就好了。他每天很晚回来,回来的时候周阿姨会端上热汤,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笑。那笑声隔着房门传进林尽染的耳朵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个借住的人。
所以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学习上。年级第一,班长,三好学生,老师的骄傲,同学的榜样。所有人都说林尽染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人知道她在宿舍熄灯以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不敢发出声音地哭。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想妈妈。
叶惊秋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
她穿着校服,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歪歪扭扭地露出来,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发尾有点毛躁。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没点着是因为刚进校门,她还没找到机会。
"叶惊秋。"
班主任老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疲惫了的怒气。
"又迟到。"
"嗯。"叶惊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我来办公室。"
她没动。
老陈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说:"你爸的电话我已经打过了。"
这句话终于让叶惊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林尽染的座位时,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
林尽染正低着头看书,没有抬头。
叶惊秋在心里嗤了一声——乖乖女。
她跟着老陈进了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面,听老陈说那些她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成绩下滑、纪律散漫、态度不端正、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她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那棵半秃的梧桐树上。
她曾经也是乖乖女。
初中的时候,她是年级前三。那时候她觉得学习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数学题解出来的时候会开心,语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的时候会偷偷高兴。那时候她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每天写完作业就趴在床上写日记,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她的小心思,写她对未来的幻想。
后来一切都变了。
父母开始逼她。不是那种温和的"你要努力",而是"你必须考第一""考第二就是退步""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她的日记本被妈妈翻了出来——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翻。妈妈看完以后说:"你每天写这些有什么用?有时间不如多刷两套卷子。"然后当着她面把日记本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她只是一个成绩,一个排名,一个可以被操控的物件。
她开始叛逆。先是逃课,然后是顶嘴,然后是打架。她发现,当她变成一个"坏学生"的时候,至少没有人再对她抱有期待了。没有期待,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她才能呼吸。
她爸打她。她妈骂她。老师说她没救了。同学怕她。
她无所谓…
林尽染和叶惊秋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她们是同一个班的学生,但一个坐在第三排正中间,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一个每天最早到教室,一个每天踩着铃声响才来。一个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一个是老师眼中的头疼对象。
她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但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林尽染正在做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一张纸条。
她抬头看了一眼——叶惊秋坐在最后一排,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右手垂在桌子外面,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
林尽染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从B点连到AC的中点。"
林尽染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道题,按照纸条上说的画了一条辅助线——思路瞬间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惊秋。叶惊秋没有睁眼,但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林尽染犹豫了几秒钟,在纸条背面写了一句"谢谢",然后趁老师不注意,把纸条折好,传了回去。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无声的对话。
后来林尽染才知道,叶惊秋的成绩并不是一直都差。
那天之后,林尽染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到叶惊秋。她发现叶惊秋上课虽然不听,但偶尔会翻到课本的某一页,目光停留很久——那不是发呆的眼神,而是在思考。她发现叶惊秋打架的时候从不主动动手,都是别人先惹她。她发现叶惊秋每次迟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刻意放轻脚步,怕打扰别人。
有一天放学后,林尽染在走廊里撞见了叶惊秋。
叶惊秋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有点。她看着窗外的操场,表情是林尽染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冷漠,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你为什么不点?"林尽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叶惊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在走廊里点,老陈能闻到。"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抽?"
叶惊秋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塞回烟盒里,说:"你不抽烟的人不会懂。"
"那你告诉我,我就懂了。"
叶惊秋看着她,大概觉得这个乖乖女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拒绝。
"没什么好说的。"叶惊秋站直身体,把烟盒塞进口袋,"你回去做题吧,班长。"
她走了。
林尽染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忽然觉得,叶惊秋身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和她很像的人——一个受了伤、却不知道怎么喊疼的人。
十一月的天气开始冷了。
林尽染的状态越来越差。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她依然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个人,依然是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的那个人,依然是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的那个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周阿姨开始管她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管,而是那种"我是你长辈,你得听我的"的管。"尽染,你房间太乱了,我帮你收拾了。""尽染,你周末别出去了,在家复习吧。""尽染,你爸说了,高三了不能用手机,把手机交给我吧。"
林尽染的手机被收走的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手机,而是因为那部手机里有妈妈最后发给她的几条语音消息。她每天晚上都会听一遍,听妈妈用虚弱的声音说:"染染,妈妈今天状态还不错,你别担心。"
现在她连这个都没有了。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盯着宿舍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觉得那道裂缝像极了她自己——表面上还连着,其实已经快要断了。
叶惊秋也注意到了林尽染的变化。
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天早上,她踩着铃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林尽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但课本翻开的页码和昨天一模一样——她一整晚都没有翻过页。
大概是某天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经过林尽染的座位,发现她面前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上,人已经趴着睡着了。
大概是某天下午,她路过厕所的时候,听到了里面压抑的哭声。她没有进去看,但她知道那是谁。
叶惊秋没有去问。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别人的人——关心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早就被删除了。但她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比如,她会在早自习之前,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林尽染的桌角。不说话,放下就走。
比如,她会在林尽染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扔过去搭在她背上。
比如,她会在有人议论林尽染"假正经"的时候,冷冷地扫一眼过去,让那些人闭嘴。
林尽染从来没有当面谢过她。但有一天,叶惊秋在桌洞里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
"豆浆很好喝。谢谢你。"
叶惊秋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没有扔掉。
第四章·爆发
十二月的一天,叶惊秋打架了。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是真的动了手。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走廊里推了她们班一个女生,叶惊秋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事情闹大了。那个男生的鼻子被打出血,家长来学校闹,要求处分叶惊秋。老陈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下去,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叶惊秋站在办公室里,脸上还带着刚才打架时蹭到的灰,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你爸我已经通知了,他下午过来。"
叶惊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来了你好好跟他谈谈,"老陈叹了口气,"惊秋,你底子不差,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叶惊秋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老陈,你管不了我,我爸也管不了我。谁都管不了我。"
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叶惊秋的爸爸来了。林尽染从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打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沉默。然后是叶惊秋爸爸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愤怒:"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妈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然后是叶惊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行。我退学。不给你添乱。"
门开了。叶惊秋走出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看到林尽染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林尽染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那天晚上,林尽染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她翻过宿舍的围墙,跑出了学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宿舍,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离开这个她拼命努力却依然觉得不够好的世界。
她跑了很久,跑到一条她没走过的街上,蹲在路灯下面,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咬着被角压抑的哭,而是真正的、放声的、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的哭。她哭妈妈,哭爸爸,哭周阿姨,哭那些她永远也做不完的卷子,哭那些她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她感觉有人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她抬头,看到叶惊秋。
叶惊秋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递了一根过来。
"你怎么在这?"林尽染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你翻墙了。"叶惊秋把棒棒糖塞进她手里,"你翻墙的动作太难看了,我担心你摔死。"
林尽染接过棒棒糖,眼泪还在流,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们就那样蹲在路灯下面,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林尽染小声说:"你今天下午……还好吗?"
叶惊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好。"
这是林尽染第一次听到叶惊秋承认自己"不好"。
"我爸妈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叶惊秋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蛾,声音很轻,"他们只问我考了多少分。我日记本里写了什么他们不关心,我开不开心他们不关心。后来我就想,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人看,那我就当一个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樣子。"
她转过头看着林尽染:"你呢?你看起来什么都有,成绩好、老师喜欢、同学尊重。你为什么哭?"
林尽染低下头,棒棒糖在嘴里化了一半,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很奇怪。
"因为我妈妈死了,"她说,"因为我爸爸有了新家,因为我在家里是一个多余的人,因为我每天假装很好很累很累。"
叶惊秋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林尽染的后背。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的对话。
从那以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成为好朋友",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心照不宣的靠近。
叶惊秋依然每天迟到,依然上课不听讲,依然被老陈骂。但林尽染注意到,她开始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她开始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课本了。不是那种假装看的看,而是真的在看。
比如,她开始在晚自习的时候做题了。虽然做的都是最简单的题,但她确实在做。
比如,她开始问林尽染问题了。
"这道题怎么做?"
"哪道?"
"就这道。数学。"
林尽染看了看她指的题,是一道基础的函数题。她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地写给她看。叶惊秋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林尽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懂了吗?"
"……大概。"
"哪里不懂?"
"都懂。就是……你怎么知道要这样做的?"
"多做题就知道了。"
叶惊秋看着她,忽然说:"你教我吧。"
林尽染愣了一下:"什么?"
"教我学习。你成绩那么好,教我应该没问题吧。"
"你……认真的?"
叶惊秋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自习的最后半个小时,叶惊秋会搬着椅子坐到林尽染旁边。林尽染给她讲题,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叶惊秋学得很快——她本来就不笨,只是放弃了太久。
"你以前成绩很好的吧?"林尽染有一天问。
叶惊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解题的思路不是差生能有的。你只是生疏了。"
叶惊秋沉默了很久,说:"我以前是年级第三。"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初一的时候,年级第三,叶惊秋。"
叶惊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没有,"林尽染说,"她还在。只是躲起来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林尽染的状态也在慢慢变好。不是因为家里变好了——周阿姨依然对她客客气气,爸爸依然很少跟她说话——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她开始跟叶惊秋说妈妈的事情。说妈妈做的红烧肉,说妈妈给她编的辫子,说妈妈最后那几天握着她的手说"染染不哭"。
叶惊秋不怎么说话,但她会听。她会认真地听,不打断,不评价,只是在林尽染哭的时候递一张纸巾过去。
"你不用一直坚强,"叶惊秋有一天说,"在我面前不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尽染心里那扇一直紧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