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珂昕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细微纹路。然而，对面那道小心翼翼的打量目光，她早就注意到了
那道视线很专注，从额头滑到眉眼，最后停在她握杯的手指上，想忽略都难
奇怪的却是，这份注视并没有让她不适和冒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又一次，对方悄悄望向她侧脸时，她嘴角不自觉微微扬了一下
僵持了片刻，她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清冽的眸子精准地迎上了林玥兮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点慌乱的视线。
“怎么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冷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玥兮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脊。她连忙用力摆了摆手。
“没……没事！真的没事！”她语速飞快，口齿有些不清晰，“我……我就是想去看看我们的面好了没有！对！我去看看面！” 话音未落，她已经“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又刺耳的声响。
她不敢再对视顾珂昕，几乎是仓皇逃向厨房。
而在她转身刹那，发丝遮掩下，她的耳廓早已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刻意抿紧了嘴唇，但那从脖颈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温度，正肆无忌惮地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只是幸好颈间的碎发替她挡住了那灼人的红色
顾珂昕静静地坐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个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才淡淡地收回目光
一抹极淡笑意，在她清冷的脸上悄然漾开转瞬即逝。她不自觉的微微挑了挑眉头，这个轻微的动作让她整张脸瞬间生动了不少，胸腔里莫名轻轻一撞——没什么道理。她指腹在桌纹上停住，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无意识摩挲。
这个新同桌……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一点？
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低下头，指尖依旧停留在桌面，久久没有挪动。
过了片刻，厨房的门帘被再次掀开，带着一股更浓郁的食物香气。林玥兮和老板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应该是才闲聊过，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小心翼翼端着冒着热气的面碗，稳稳放到顾珂昕面前，递上碗筷。
“同桌，快，趁热吃！”林玥兮将一双干净的筷子和一只小瓷勺递到顾珂昕手边，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一旁的老板娘也将手中另一碗面放在林玥兮常坐的位置上，看着她们，忍不住笑着帮腔：“是啊，小姑娘，我们家的面别的不敢说，这汤头和劲道可是实实在在的。玥兮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顾珂昕轻声道谢。她接过筷子，安静地开始用餐。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赏心悦目，轻拿轻放，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而林玥兮呢？她在一旁因为怕烫而小声吹气，吃得一脸满足
面馆里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声音嘈杂却烟火气十足。在这片喧闹中，她们这一桌却是安静了下来。林玥兮也不再找话，安静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这碗面。
她吃得专注，但每一次抬头添醋或喝汤的间隙，目光总会偷偷地瞟一眼对面。顾珂昕始终都在安静吃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玥兮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顾珂昕的反应。见她安静地吃着，没有表现出不喜欢，心里才悄悄松一口气
“同桌，味道怎么样呀？”她小声地问了一句，眼睛里闪着光。
顾珂昕闻声，动作微微一顿，从面碗上抬起头。她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下头，给出了一个超越“嗯”字的评价：
“很鲜。”
仅仅四个字，让林玥兮脸上的笑容更明媚真实了几分。她轻轻点头：“嗯，我就说很好吃”
这顿简单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一方在努力寻找话题，热情似火；另一方却偶尔回应，清冷如月。
林玥兮只顾着偷偷打量顾珂昕，不知不觉间碗里的面已经吃完，自己都没有发觉。
直到顾珂昕也吃完面，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时，林玥兮才像是突然惊醒，连忙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迅速放下筷子，主动开口询问，声音里有一点点抖：“同桌，你……吃饱了吗？”
顾珂昕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这个同桌的反应总是有些奇怪。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那……”林玥兮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她咬了下舌尖，那点铁锈味才压住想往后缩的冲动。"我……送你回去？"声音刚出口，她就已经后悔问了——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一下，等她的回复像等判词
顾珂昕闻言，眉毛轻轻地蹙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她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与他人保持距离。在沉默的几秒钟里，拒绝的言辞已在心中成形
然而，当她重新抬起头，她看着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忽然觉得，说“不用”好像有点残忍。
她撇开了眼睛，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玥兮眼睛瞬间亮了，露出温柔又明亮的笑容。
“那……我们走吧，同桌！”她的声音轻快愉悦，语速有些急，语气也有些轻
顾珂昕安静的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什么波澜“走吧……”
夜晚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浮躁，显得十分安静，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悄悄钻过路旁的行道树，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夜的私语
天空是漆黑的，一轮皎洁的圆月悬挂天边，为万物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在月亮不远处，一颗星子执着地闪烁着，光芒虽不及明月，但十分清晰，忽明忽灭……
林玥兮安静地走在顾珂昕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又不会离得太远。她偷偷的用眼角余光描摹着身旁人的侧影——月光勾勒出顾珂昕精致清冷的侧脸，晚风拂动乌黑发丝，轻轻擦过脸颊……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浸润了她的整颗心，让她的眉毛略微上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所有的疲惫与疼痛，在这一刻，好像都被什么抚平了。
这份寂静，很美好，但好像又过于安静了，林玥兮怕沉默会滋生尴尬，也会让顾珂昕改变原本的主意。她轻轻的舔了舔嘴唇，张了几次口 ，终于轻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同桌，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时的空气很安静，导致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你高考……准备考去哪里呀？”
她有些忐忑，但她突然想知道她的朋友要去向何方，哪怕成绩是永远的鸿沟，因自己确实不想引人注目，的确稍微控制的分数，但……即使是自己的全部实力，也够不上她的位置
顾珂昕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月光洒入她的眼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流露出疑惑，似乎在问“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平淡地回答：“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突然就很想知道，命运到底愿不愿意施舍给我一个长久又很好的朋友……
这话在她心里翻涌，渴望想要冲破喉咙。可到了嘴边，却只化作酸涩，哽在喉间。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短暂的疼痛唤醒了残存的理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嗯……因为我好奇呀。”她眨眨眼，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可信，“哎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就随便聊聊嘛，反正现在也挺无聊，不是吗？”风裹挟着凉意轻轻刮过耳边……
顾珂昕重新转回头，目视前方。她再次恢复了沉默，她的未来早已注定，因为自己的选择已经身不由己，与普通学生安稳美好的前程天差地别，无从诉说，也不能言说。
最终，她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叹息融在夜风里，让人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淡漠：
“我还没想好。”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应该是……等父母安排吧。”
等父母安排
这几个字像几颗小小的冰珠，轻轻落在林玥兮的心上。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那里面原本闪烁的光芒，以及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都被这句话轻轻地推远了。
她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顾珂昕那样冷淡的人，自己那些的举动，在她眼中显得多么得可笑
“……嗯。”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力气再伪装轻松。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之间只剩下脚步声，以及那风轻轻刮过树梢的沙沙声。林玥兮不再试图寻找话题，只是默默地跟在顾珂昕身边，好像可有可无
月光依旧皎洁温柔，那颗星星也还在闪烁，但星光却稍稍暗淡些许……也许是因为星星在命运的驱使下，离这边有点远了，也可能是月亮挡住了一点太阳的光芒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向顾珂昕家所在的方向，似乎走在一段明明靠得很近，却看不见尽头的平行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