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飞行课与坠落
第一节飞行课安排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那天早晨我走过门厅时看到外面的草坪上还铺着一层白霜,阳光还没有完全照到城堡背面,霜在阴影里保持着完整的六角形晶体结构,边缘锋利得像被切割过。
霍格沃茨的十月已经很有凉意了,早晨的草叶上结着薄霜,被太阳一照就化成水珠挂在叶尖上。那些水珠在光线下反着细碎的白光,每一颗都像一个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透镜。
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的新生被安排在一起上课,这件事让德拉科从早餐开始就心情很好。他说霍琦夫人的课上波特肯定会出丑,到时候我们可以近距离观赏。
他说这话的时候叉子举在半空,叉尖上戳着一小块煎蛋,语气像在期待一场好戏。煎蛋在他叉尖上晃了两下,蛋黄的边缘颤动着,然后掉回了盘子里,落在吐司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把煎蛋戳起来,这次戳得更用力了一些,蛋黄从裂口里渗出来一小片。
我坐在长桌斜对面,把他的煎蛋从叉子上掉下来又被他重新戳起来的过程看了三遍。他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旁边的人正在讨论变形课的作业,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重新对付那块煎蛋。
但他的手指在叉柄上调整了两次握法,第一次握得太靠前,第二次往后退了半寸,正好是惯用的位置。
飞行课场地是城堡后面的那片平整草坪,扫帚已经在地上排好了,两列旧扫帚安静地躺在草里。晨光从东侧照过来,把扫帚的阴影拉得很长,在霜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深色线条。
这些扫帚是学校配给新生练习用的,帚柄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尾部的细枝参差不齐,有好几根往外支棱着,看上去年纪比我们所有人的祖父加起来都大。
最末端那把扫帚的尾部缺了两根细枝,断口处已经磨圆了,像是很久以前就折断的。
霍琦夫人站在队伍前面,灰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鹰一样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每个人站到一把扫帚旁边。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对准扫帚说‘起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德拉科第一个把扫帚召到了手里。动作干净利落,扫帚像是早就等着他的手掌似的,从地上弹起来稳稳落进他手中。
扫帚柄被他握住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敲击声,木头和掌心接触的瞬间声音被吸收了。
他偏头朝格兰芬多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那点得意在他脸上总是很好看。他垂着的那只手在身侧轻轻张了一下又握紧了,像是在确认刚才召扫帚时的发力感。
我低头看我脚边这把扫帚。它的帚柄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握柄处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寸,尾部的细枝少了两根,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旧一些。
霜在帚柄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闪光。我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裂纹,触感是干燥的,裂口处的木头比周围更粗糙。
“起来。”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轻,第一个音节几乎被风盖住了。扫帚在地上滚了半圈,尾部细枝刮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停住了。
它没有起来。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把胸腔里的气调得更稳。
扫帚抖了一下,离地大概两英寸,然后掉回去,像是被提起来又摔下去,帚柄磕在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堵住了,血液流到某个位置就停了下来,在皮肤下方积成一小片钝涨的温热。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每一次搏动都把那片温热往更深处推一些。
第三次,我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帚柄上,说了第三遍“起来”。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像砂纸擦过粗糙的表面。
扫帚在我掌心里先是静止了几秒,然后开始缓慢地上升。它升得歪歪斜斜,帚柄在我手心里滑动了一下,尾部的细枝擦过地面,然后整把扫帚终于离开地面,贴进我的掌心。
帚柄凉得沁人,更像是从我自己的骨头里渗出来的,和外面霜的凉不一样,是从内部往外面走的。
霍琦夫人让我们骑上扫帚,腿夹紧,身体前倾,等她哨响再蹬地起飞。
我跨上扫帚的瞬间,凉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后脑勺,视野边缘泛起一圈模糊的白光,像是有水漫过了眼睛的边框。
那条白光从视野的左侧开始,缓慢地向右扩展,边缘处是半透明的,越往中间越密集,最后在我视线的正中央聚成了一片晃动的薄雾。
魔力紊乱。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浮了一下,我在书上读到过,有些巫师的魔力会在特定情境下出现短时间的不稳定状态,通常和情绪波动或者魔法媒介物有关。扫帚是魔法媒介物。
哨声响了。十几把扫帚同时升空,草叶被气流压向两侧,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
德拉科飞在最前面,金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整个人像被阳光托住了一样。他的扫帚升空时几乎没有犹豫,帚柄从他的掌心里平滑地滑出去,像一条被松开的水流。
他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扫帚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袍子的下摆随风展开,在尾迹处留下一小片被拉长的深色布料轮廓。
我仰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飞过太阳的方向,逆光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金色的轮廓,边缘处的光线在发丝之间被拆散又重聚,像是被高温融化之后再凝固的金属细丝。
我还在离地不到三英尺的高度。扫帚在我身下剧烈晃动,像一条铁了心要把我甩下去的活物。
我的手指死死攥住帚柄,掌心的汗让木头变得更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和扫帚的支撑力在反复切换,一会儿被托住一会儿又往下沉,像踩在一块随时会翻面的薄板上。
视野边缘的白光越来越宽,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声,是从耳骨内部自己生出来的,像一根被拨得太紧的弦在颅骨里持续震动。
我咬紧牙关试图让扫帚稳定下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帚柄上,可是魔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扫帚猛地一歪,我从侧面滑了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背。草地比看起来硬得多,十月的草已经被霜冻过几个早上了,茎秆僵硬而脆,扎在袍子上发出断裂的细响。
冲击力从脊椎传上来,在后脑勺里震出一片短暂的空白。空白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世界重新回来了。
我躺在地上,头顶是十月的天空,蓝得很淡,有几朵被风撕碎的云从视野的左上角缓慢地滑向右下角。
云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我的注意力可以从一朵云的边缘滑到另一朵云的中间再滑回来。草叶的尖梢在我脸旁边微微晃动,有一根弯曲的草茎顶端还挂着一颗没被阳光蒸干的水珠,在我眨眼的时候那颗水珠从草尖滑了下去,落在我耳边的泥土里。
头顶出现了一个人影。逆着光,金发像一圈模糊的光晕,边缘处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挂在玻璃的边缘上。
他的脸被逆光压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只有下巴的弧线和颧骨下方那道阴影还保持着清晰。
“福莱,你该不会连扫帚都没骑过吧?”
是德拉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侃,不恶毒,但足够让周围几个斯莱特林跟着笑出声。
我躺在草地上仰头看他,他悬停在三米高的半空中,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扫帚前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垂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是一种被悬在半空中之后自然放松的姿态。他的扫帚在他身下几乎静止,只有尾部细枝在轻微的摆动中调整着平衡。
他低头看我的角度让他的下巴线条显得更尖,灰色眼睛被阳光照得很浅,像两片薄薄的冰,虹膜的纹理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种接近透明的浅灰色。
我没有回答。我的心脏跳得太快了。疼痛从肩膀和后脑勺蔓延开来,但那种疼是外面的疼,和站台上心口被攥住的疼不是同一种。
此刻我心里还有一种别的感觉,很陌生,堵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那种感觉像是一团被压得太紧的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找不到出口,只能在那里反复胀大又缩小。
他飞在天上,很好看。我躺在地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什么话都说不出。
“行了,起来吧,别丢人了。”他说完调转扫帚飞走了,尾部的细枝在空气里扫出一道轻响。他转身的时候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短弧线,光斑在发梢上跳了一下就熄灭了。
我从地上慢慢坐起来。右肩隐隐作痛,手指上沾了草屑和泥土,几根草茎嵌在袍子袖口的褶皱里,我用手把它们拨掉了。
旁边的格兰芬多那边,一个叫纳威的男孩也摔了,正在被霍琦夫人扶起来。纳威摔得比我重,手腕好像伤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那只手腕,脸色发白。
我拍掉袍子上的草屑,重新站回自己的扫帚旁边。霍琦夫人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去校医院,她的手指在我肩胛骨外侧按了一下,力度不重但刚好能确认骨头的位置。我说不用。
后面的课程我一直在旁边站着。霍琦夫人特许我暂时不用再骑扫帚,我靠在场地边的栅栏上,看其他人在空中练习起降和低速飞行。
栅栏的木条被露水浸得很凉,透过袍子渗进来,在腰后留下一片持续的凉意。
我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每次移动手臂的时候都会有一阵钝痛从肩胛骨上方传上来,但因为手指上的草屑和泥土已经拍掉了,那种疼只剩下纯粹的疼,不再附加任何别的东西。
德拉科是最显眼的那一个。他飞得快也飞得稳,转弯的时候膝盖微微夹紧帚柄,身体重心调整得很自然。
他在绕过第一个标桩时身体压得很低,扫帚几乎平行于地面,他的左肩擦着标桩的顶端飞过去,间隙不超过一个手掌的宽度。
然后拉高,扫帚在空中划出一个短促的上弧线,袍子下摆被风压向后方贴在他的腿上。他飞过我面前的时候,扫帚带起的风掀动了我额前的头发,气流经过时带着草地和阳光混合的暖意,还有一点他在空中加速之后留在空气里的温度。
我看着他飞完了整节课。他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俯冲、每一次扫帚尾部的调整,都被我的目光跟住了。
他的飞行和我看到过的所有关于飞行的描写都不同,不是那些文字里描述的“自由”或“轻盈”,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
他的身体和扫帚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像是已经被那个姿势用过太多次了,身体记住了扫帚的每一个角度,而扫帚也在回应他。
下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扫帚被收进场地边的木架里。德拉科走在最前面,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布雷斯在旁边。
我走在最后面,右肩的钝痛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跳,每次左脚落地的时候那种痛就会从肩胛骨深处涌上来一次,然后在抬脚的瞬间退下去。
拐进城堡门厅的时候,德拉科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是在看谁,但他的目光经过我的方向时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大概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短到如果我没有在看他,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跟克拉布讲刚才那个波特差点从扫帚上滑下来的滑稽场面。他说话的声音穿过门厅的拱门传过来,在石墙上弹了一下才慢慢消散。
我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壁炉里的火刚添了新柴,烧得正旺,火舌在木柴表面翻卷着,发出连续的噼啪声。
柴是新劈的,木茬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脂气味,混着旧地毯和地窖深处的水汽一起,在空气里缓慢地弥散。
我坐到角落里那把扶手椅上,把右肩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软垫被壁炉的火烤得微暖,压在肩胛骨上的时候那种持续的钝痛被温度缓解了一些,变成了另一种更深层也更模糊的酸。
眼前立刻浮现出他飞过太阳方向的那个画面,金色轮廓,灰色眼睛,风把袍子吹起来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我闭着的眼皮内侧停留了很久,比任何照片都更清晰,颜色比现实中的更饱和一些,像是被记忆处理过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滋滋蜂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散开,肩膀的疼痛被甜味稀释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被压扁了的背景音。
糖在舌面上慢慢化开,金色的糖纸被我握在手心里,边角在我掌纹上印出了一道细长的折痕。
然后我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他飞在天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头发像着了火。不是真的火,是金色的那种。他低头看我的时候说“别丢人了”。语气不怎么温柔,但他停下来了。
他本可以不看我的,继续飞他的。三米高的半空中,他悬停在那里低头看我。今天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飞。很好看。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是放松的,手指没有握紧,说明他在悬停的时候完全不费力。他转弯时膝盖夹紧帚柄的角度比书上说的更小,扫帚和他的身体在同一个弧面上同步移动。
他飞过我面前的时候风是暖的,比十月草坪上的温度高。
我合上笔记本,把糖纸展平夹进去。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下才离开。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我没管它。我靠在椅背上,把嘴里剩余的甜味慢慢咽下去。
我不会飞。这件事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他把那份飞走了,连同我没能起飞的那部分一起带上了天。
以后我可以看他飞。魁地奇球场上,训练场上,任何他想飞的天气里。我会在下面看着他,他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