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时间漫长到仿佛凝固。
没有窗户,只有那扇高不可及的小气窗透进一点点天光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感官,尤其是饥饿感。
起初只是胃部空荡荡的灼烧,后来逐渐蔓延成全身无力的虚浮,头脑发晕,喉咙干涩。我尝试过集中精神去感知体内那团混乱的魔力,试图转移注意力,但饥饿和寒冷像两把钝刀子,不断切割着我的意志,收效甚微。
当厚重的木门终于被打开时,外面走廊的光线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来放我的是惠特克夫人,她依旧面无表情,只说了句“出来”,便像完成任务一样转身走在前面。
我的腿脚发软,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慢慢挪出那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走廊里的空气相对流动,却带着傍晚的寒意和更清晰的、从餐厅方向飘来的食物气味,依旧是那种稀薄寡淡的味道,但此刻对我而言,却像是最诱人的香气。
我被直接带到了餐厅。其他孩子已经快吃完了,碗里几乎不剩什么。惠特克夫人给我端来了一碗和昨天看到的别无二致的灰糊糊,分量甚至可能更少些,冷冷地放在我面前的长桌上。
我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那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口感粗糙,划过喉咙时带着一种敷衍的温热,根本无法抚慰我饥肠辘辘,几乎要痉挛的胃。相反,这点可怜的食物下肚,反而更猛烈地勾起了更深层的饥饿感和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胃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空又疼。
饿。饿到眼前发花,饿到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烦躁的滤镜。餐厅里其他孩子收拾碗筷的窣窣声,惠特克夫人收拾盆勺的碰撞声,甚至窗外渐暗的天色,都让我感到一阵阵无名的火气。灵魂仿佛真的飘荡在半空,冷冷地俯视着这具因为最基本需求无法满足而痛苦颤栗的躯壳。
晚餐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跟随着其他孩子的队伍,麻木地挪动着脚步。但科尔夫人等在走廊拐角处,她示意我停下。
“跟我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心里一沉,知道事情还没完。果然,她领着我,再次走向那个角落里的房间。胃部的空虚和不适让我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更多的是对即将面对的情形的厌烦和警惕。
推开房门,房间里已经点起了那盏昏暗的灯泡。汤姆·里德尔已经坐在了他的床铺上,穿着孤儿院统一的粗糙睡衣,黑发柔顺地贴着脸颊,看起来安静而无害。他看到科尔夫人和我进来,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我,然后落在科尔夫人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听话孩子的顺从。
科尔夫人站在我们两人中间,先是指了指我,对汤姆说:“卡伦为你昨天的不当行为向你道歉。”然后,她转向我,眼神严厉,“卡伦,道歉。为你殴打汤姆,以及你之后毫无根据的指控。”
我抿紧了嘴唇。胃部的绞痛和一天的禁闭折磨让我的情绪不怎么好,但我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此刻的硬抗毫无益处。科尔夫人显然已经采信了汤姆的一面之词,所谓的“找不到的尖锐物品”成了我“诬告”的证据。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她的裁定就是法律。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怒意,低下头,用尽可能平稳但低微的声音说:“对不起,里德尔。我不该……动手打你。也不该乱说。”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
汤姆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脆弱。他听完我的道歉,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他没有说话,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胜利”和我的“屈服”。
科尔夫人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她看了看我们俩,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警告:“记住教训。好好相处。” 然后,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这一次,门没有锁,但那种被监管的感觉并未消失。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和汤姆两人。与昨晚不同的是,我注意到房间的布局有了一点变化。在汤姆床铺的对面,靠近另一面墙的位置,并排放置了两个粗糙的木质箱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垫褥和同样粗糙的布单,这显然就是科尔夫人在我关禁闭时安排好的,属于我的床铺了。虽然简陋到极致,但至少,我不必再睡地板,也不必和他挤一张床。
我没有理会汤姆,径直走到那个由箱子拼成的床边,坐了下来。箱子不高,坐上去硬邦邦的,垫褥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胃还在隐隐作痛,饥饿带来的虚弱和情绪上的憋闷让我不想说话,也不想有任何互动。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昨晚那充满冲突和未知的紧张不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划定界限后的僵持。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汤姆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尤其在我那头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金发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更像是一种审视,衡量着这个新来的,会反抗,但最终被迫低头的室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外面传来惠特克夫人或者其他管事挨个房间催促睡觉的喊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几乎是喊声刚落下的瞬间,汤姆动了。他没有任何迟疑或留恋,立刻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我,将自己裹紧。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也仿佛房间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他的迅速入睡姿态,像一道明确的指令:夜晚属于休息,无关交流,保持距离。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犹豫了一下。身体的疲惫和饥饿后的虚软叫嚣着需要休息,但昨晚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我盯着他背对着我的,纹丝不动的身影,警惕着他会不会再次半夜搞什么小动作。
最终,我还是慢慢躺了下来。箱子拼接的地方有缝隙,硌得慌,垫褥几乎没什么作用,比地板好不了太多。我侧躺着,面朝汤姆的方向,眼睛在昏暗中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外的声音彻底消失,整个孤儿院沉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水管还是风过的低沉呜咽。
汤姆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悠长,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他背对着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再像昨晚那样悄然起身。
我的警惕在漫长的,安静的等待中,被身体的极度疲惫一点点消磨。眼皮开始发沉,打架。尽管理智还在提醒我要小心,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我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晚,汤姆·里德尔没有再做什么。
没有靠近,没有窥视,没有拿出任何可疑的物品。他就那样安静地睡着,仿佛我们之间那场冲突、道歉、以及白天的禁闭,只是一场已经翻页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试探我的实力,科尔夫人对我的态度,然后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挺好欺负的,所以他不需要在意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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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