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雨最知道这样的角度能够惹人怜爱,知道这个表情最容易惹人心软。
果不其然,除了站在面前问自己的莉戈塔涅,就连旁边警惕跟过来的领队也无意中流露出几分怜悯。
唯一一道探究的目光,还是出自不远处的柠萌。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群人总算放心下来,带着自己和柠萌一路向着圣城,没再说要人。
温时雨没再明里暗里地试探柠萌,也没太在意队伍里其他那些或打量或怜悯的目光。
这第一关,总之算是过了。
柠萌收好自己复杂审视的目光,转而看向站在大多数人视野死角正在说着些什么的两个人。
是带队的队长和那个叫做莉戈塔涅的医者。
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一丝愧疚于心底划过,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谎话。
她确实是列车成员,也确实是列车上的维修员。
只不过和温时雨来自不同的平行世界。
相对于眼前这个步步谨慎,小心翼翼的人,柠萌知道的更多一些。
毕竟她的世界,算是最先和万界交轨的那一批。
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带着一大群老弱病残前往他们口中的圣城,但因为资源紧张,大多数外乡人都不被同意进入城内。
温时雨和柠萌也不例外。
即便在这方世界之外有怎样显赫的身份,在这里也不过是被苦难所折磨的一员。
柠萌给温时雨的感觉又恢复了列车上那种阴测测的模样。大部分时间找不到人,小部分时间就能在自己身后发现对方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越来越多的灾民赶到城外,除了个别拥有黄金血的成员可以带着自己的亲信进入圣城,其余人都只能留在城外。
这也就导致了越来越多的人来分越来越少的物资,即便有圣城的士兵维系秩序,冲突也越来越激烈。
温时雨没找到柠萌,也不想看着眼前这群人每天在生死的边线苦苦挣扎。
在又一次路过一场被士兵冷眼旁观的小型冲突后,温时雨干脆冲上去,将所有闹事的人通通打服。
“请诸位都冷静一些。”温时雨站在刚刚因冲突空出来的场地中间。
“我知道大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心里一定充满惶恐,甚至绝望。”
“也肯定不止一次的抱怨过,为什么只有这些物资?为什么我们不能活下去?”
“但这些负面情绪都不是让我们倒在同胞拳头下的理由。”
温时雨扫过刚刚分开那两拨人,突然间怔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绝望与麻木,甚至也不是什么贪婪和憎恶。
而是一张又一张沾着泥土的脸。
这些泥土和粉尘挡住了这些人的表情,对事实下意识的退缩和低头,让这份遮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温时雨看不清他们脸上究竟带着的是怎样的表情。
喉咙中似乎堵了一块湿棉花,沉甸甸的,涩涩的。
温时雨一时之间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既然我们还能够挥拳,我们还可以战斗,那就站到前线去,最起码,让躲在我们身后的那些妻子儿女不会留下最后的记忆,是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是因为扰乱治安,是因为同胞的争斗而倒下。”
“想要物资,那就组成小队出去找。”
“想要安全,那就团结一切力量去组建。”
“我知道这很难,因为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会压垮我们。”
“但生活在斗争中的人,永远不会向斗争低头,成长在斗争中的孩子会无数次向斗争发起挑战。”
“我们不行,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行,还有我们的后辈。”
“如果现在的我们倒下了,未来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温时雨看见了城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行人,早在自己开始演讲时,便有士兵准备上前将自己驱逐,却被领头那个穿着一身金色衣袍的人挥手拦下。
温时雨还在他们的身边看见了柠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脸上居然还有一抹浅笑。
温时雨收回视线,重新再看了一遍眼前这一张又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最终锁定一个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小孩。
小孩子浑身脏兮兮,但是那双眼睛又明又亮,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早已破烂不堪,未被衣服覆盖的地方还清楚地露出还在流血的小臂。
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看上去像是石头的划痕,但非常的深。
温时雨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掉小孩子手臂附近的脏东西。净化之力于掌心处流转,将那小小的伤痕缓缓擦掉,最后用手帕包好那一道浅粉色的疤。
众人很安静,默默地看着温时雨。
看着他从这个孩子开始,为一个又一个,因为刚才打斗而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用近乎神技般的手段将这些伤口从人的身体上剥离。
人群中的寂静,最终被一个婴孩打破。
那个孩子灰扑扑的小脸上绽开一抹纯真的笑容,笑声非常的细,听起来就像是哭一样。
但他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温时雨没忍住也露出一个笑,将自己今天的食物送给这个没有母乳哺育婴孩的母亲。
刚才说这些话本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看见等在人群外的士兵,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还要再等一等。
既然已经出头,那干脆就将自己想做的事情安排到底。
城外大大小小的矛盾与纷乱,归根结底也只是圣城奥赫马人手不足,那就让这些还没有来得及入编登记的外来者自己统治自己。
每12个人为一组,其中一人为奥赫马的士兵,一人为剩下十人中推举的领袖。
每日有三组成员外出,两组成员负责营地安保,并且接纳新赶到圣城的逃难者,负责新增人员的一应事宜。
剩下康健的女性编为一组负责医疗队,康健的年长者编为一组,并配备一组巡逻人士,负责管理物资,对新抵达的成员进行思想工作。
其余人马照例编组,进行营地建筑制作等工作。
将自己能想到的大体分配完毕,看着短短一个下午,这群凌乱的分居的小团体们便被拆分到各个组队中,开始在手忙脚乱中遵循着一种无形秩序开展工作。
“希望没有让您等太久。”温时雨擦了擦脸上,无意间蹭到的灰,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装,走上前,对着那名从中午就开始等的士兵说道。
“阿格莱雅大人吩咐,等您一应事宜安排完毕再去便好。”士兵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带着温时雨进入圣城。
说是圣城,但其实和一路走来的那些空城相比,也不过是人多一点,繁华一点,每个人更有朝气一点。
但仅仅是这一抹朝气,仅仅是圣城的一墙之隔,就产生了两个世界。
温时雨现在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阿格莱雅大人吩咐,请您先在此地休息,明日一早会吩咐人来请您。”士兵将温时雨带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香,和下午奔波时,几乎要习惯的气息完全不同。
温时雨微微颔首,便推门进入这个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早就准备好洗漱用品,池子里面的池水温度正好,不远处的小榻上,还放着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
泡进池子里面,感受着温热的池水轻轻荡过肌肤,带走附着于皮肤上的污渍和奔波一下午的疲惫,温时雨这才感觉早已停摆的脑子又活动起来,因强行思考而带来的刺痛也在缓缓消散。
先说回柠萌,她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人,现在看来应该早早和奥赫玛的统治层有所接触。
身为同伴,她并没有告诉自己,结合之前的态度,可以明确一点。
对方始终对自己抱有敌对,或者说偏敌对的警惕态度。
大多数人在面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时,初始好感基本上都是零,也就是无视状态。
温时雨可以保证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列车上的维修员,也可以保证对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目前使用的这副容貌。
那这莫名产生的敌意和警惕,只能说明对方曾经见过和自己一样或者类似的存在。
是平行世界,还是尚未发生的曾经?
温时雨翻了个身,额头抵在池壁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缩在浴池角落。
耳边那种水流波动的声音又清晰了几分。
还有对方脸上那个笑。
就像是看到了令她满意的结果,亦或者是……这一切只是一个考验。
温时雨气愤地拍了一下水面,拍飞的水花刚刚好溅到脸上。
温时雨又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仰面躺在池水中。
然后一点一点松了腿上的力气,整个人缓缓向着池底沉去。
池子不深,大概是坐下后到胸部的位置。
但架不住温时雨是平躺,所以很快池面上就连刚刚沉底后的小气泡都消失不见。
柠萌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一次见面便觉得很奇怪,有点像愚者,但是她不快乐。
制作一副不快乐的面具,应该也不能给愚者带来快乐吧。
不过可以肯定,对方一定知道很多。
一方面是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另一方面是自己一直被忽视掉的,列车上的准备。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温时雨可从来没有见过列车长专门在广播里面提示要看那个什么守则。
本来以为博士,系统,寰宇什么的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了。
没想到还带平行世界。
温时雨吐出一个泡泡,看着泡泡缓缓上浮,最后在头顶啪一声裂开。
“这样的日子什么是头?”
“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
甜美的声音经过水面传播变成一层又一层奇怪的音调。
最后化作索命的钩索,将人从池底狠狠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