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怜。”临近最后,易生涟还是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要戒指的。”
“你可以告诉我戒指在哪吗。”
…
事发之前。
易生涟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白怜车窗前。
如果判断他人身价的方式是看他的腰带,那么判断他人修养的方式就是看他的站姿。
这个男人的站姿无可挑剔,宛若一只沾了晨露的蝴蝶。
那体态优美却不沉重,漂亮又不僵硬,比omega挺立,比alpha更柔软,想必有着很好的舞蹈功底。
完全是易生涟此生都达不到的程度。
看着这样一个男人,易生涟莫名感到羞耻,仿佛他不该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但易生涟不能表现出来,他绷紧脸,死死盯着他们。
透过背影,他看见男人摘下眼纱,卷起来,丢在地上,皮鞋狠狠碾过。紧接着,又朝窗户举着手,衣衫滑落,不知廉耻地露出一截白臂。
他或许是隔着玻璃触摸白怜的脸,当然也不排除是探出手指,沾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带挑逗意味的爱心。
紧接着,那个男人转身,目光直勾勾朝着他看了过来,半张脸藏在头纱的阴影下,另外半张脸美得触目惊心。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易生涟张了张口,男人朝着他露出非常温柔的笑。
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易生涟救了他全家的笑。
易生涟来不及回应对方,男人眨眼间就离开了。
而他则被定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见男人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他的钻戒。
…
白怜与易生涟站在家门口。
易生涟的公寓门前放着几对小动物拖鞋,它们也是最近那个虚拟偶像ip的周边。
易生涟每一款都买了三双,一双用来穿,一双用来放,一双用来珍藏。
此刻,那毛茸茸的拖鞋被白怜不小心踢开,可怜的毛绒小兔子翻侧过去,面朝墙壁。
白怜抱起双臂,微笑:“我该问你吧,戒指在哪。”
易生涟深吸一口气,“你没有看我发给你的消息。”
他说:“你送我的戒指不见了,我好像把它落在车上了。”
“那你在车上找到了吗?”
“没有。”
“那它就不在车上。”白怜耸耸肩,说,“既然这样,我就更不知道它在哪了。”
易生涟哑然。
垂落的指尖轻颤,他犹豫再三,还是道:“我其实看到了,有个男人从你车边走过,他的手上戴着那枚戒指。”
白怜没什么表情,“既然这样为什么你那时不说。”
易生涟颤声道:“我为什么要说。”
白怜笑了下,“抓贼啊。不然呢?”
“不…你和他肯定认识的。”
易生涟笃定说,“既然你们认识,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你自愿赠与。”
白怜叹了口气,“我和他不认识,你又多心了。现在你可以报警抓他了吗。”
“好,的,啊。”
易生涟笑得很难看。
从口袋中摸索到终端机,抓了好几次才拿出来,他颤抖着手在终端机上点击着,就要报警。
但白怜这时却说:“既然如此。那你估计是没看到我从哪里离开,又停靠在哪里了吧。”
“……”易生涟沉默下来。
他当然看到了,她前往了club,接着又停在了那几栋著名的公寓楼下。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白怜摸了摸他的头,移开目光。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骗了。”
话刚说完,易生涟就转身,房门猛然被摔上。
白怜独自站在门外,吹了一鼻子的风。
窗外,一道道车光闪过,像是擦出星子的火柴,偶尔照亮她的眉,偶尔照亮她的眼。
女人在心里从一念到一百,鞋尖一转,黑发从肩上调皮地溜到身后,她这才离去。
殊不知一门之隔,易生涟仍垫起脚,贴在猫眼上的那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上层区的房子普遍都配有智能监控,方便ai管家服务。
但易生涟讨厌监控,更不喜欢ai。
他入住这栋房产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除所有疑似能录像的东西。其中自然也包括门口的监控。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易生涟刚来上层区时,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他。
不论是床前的电子闹钟,还是浴室间的温控,他总觉得许多双眼睛就住在那些地方,因此他就算是更衣,也都会在杂物间进行。
更别说洗澡,每次沐浴都是一场惊吓,浴室里蒸腾的水汽似乎会划伤他暴露的肌肤。
然而,那些只是自己吓自己。除了镜子里的他之外,根本没有人在看他。
他的房间里既没有监控摄像头,也不见只在夜间才会出行的蜘蛛。
彼时,白怜就像带小动物去看兽医那样,带着易生涟去了心理咨询室。
一个秃了脑门的大叔,穿着西装,抹着油头,跟他面对面坐着,背后立着一排的奖状。
他只是将纸笔放在他面前,点了点空白的纸页,让他在上面画下房、树、人。
易生涟照做,等画完,心理医生又让他闭上眼,躺在椅子上,放松身体。
他沉默地照做,接着心理医生开始让他想象,想象自己正站在草坪中央。
周围出现了一只动物,他会在动物的追赶下奔跑,跑入一栋建筑内。
易生涟说然后呢,心理医生让他睁开眼,问他看到了什么。
易生涟老实说:自己被一只富塔隆柯龙追,跑到了一栋豪华双层别墅,别墅的墙壁镶嵌着粉钻,地板是金子做的。
心理医生摘下眼镜,搁在一旁,擦了擦眼角,流下了怜悯的泪水。
“我懂你…可怜的孩子。”
后来易生涟得知,每个见到心理医生的人,都同样看见过他的泪水。
心理医生做这些,本质是进行房树人测试。
测试中,他们会依靠纸上绘制的房屋树木与人形,剖析出患者潜意识里的潜在人格,以及人际纠葛与潜藏的情绪。
只是这套测试,对系统学过绘画的人毫无作用。
又恰好,易生涟刚上完白怜为他报名的油画班。
易生涟兴致缺缺,事后跟白怜吐槽,这个人只是递出了一张纸,就可以一小时赚到六千块,
唯一有点用的是,在这场交谈中,心理医生有告知,他总是心慌,是感官敏感过载的缘故。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是窗外飞驰而过的鸟雀、斜斜的倒影,都会刺激他,产生被人注视的这种错觉。
心理医生跟他的家属,也就是白怜说:他独处太久,缺少和他人接触。大脑的社交预警系统,这才会变得过度灵敏。
不过只要忙起来,或者身边有人陪伴,那种心慌的感觉就会消失。
楼道间的感应灯暗了下来。
一层薄薄的乌黑盖在了易生涟那只眼睛上,恍惚间,像是被女人夜色般的长发划过。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面对装满房间的寂寥。
*
次日,白怜收到了消息。
易生涟要跟她解除关系。
她那时刚从床上醒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站在门口等候的仿生人就连忙上前,通知她:
“您有新的未读邮件喵。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是否朗读邮件?是or否。”
想必又是那个人发来的邮件吧。
白怜想也没想就说:“拒绝。”
仿生人却说:“寄件者,Ys,收件者,L,主旨:我们分开吧。”
白怜缓慢地眨了下眼。
是易生涟的来信。他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写信了。
“开始朗读。”
“是。喵。”仿生人切换成易生涟的声音,朗读道:“抱歉深夜打扰,我也不想,或者不该跟你发这封邮件。”
“但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我总是很难受。
因为我总是会发现,你因为我而难受。
你可能不知晓,每个omega心中都有一个王女。自分化那天起,那个王女的名字就会被埋在枕头底下,变成夜晚升起的梦。
而在看到你的那刻,我自己的王女,有了模样。
(此处省略五百字复制粘贴来的鸡汤)
我跟随你离开家乡,从不在乎彼此的过去,只想在跟你独处的时间中,只跟‘你’在一起。
但,你不耐烦了,要让我面对现实。
那我想说,我也是。我也不耐烦了。
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你有很多感情史,你是一根烂黄瓜,我就是知道你把戒指给了别人,行了吧。
我早就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
而将这份知晓遗忘,是我的问题,我不配指责你……
所以我认为,这样痛苦的关系,是没必要进行下去的。
不用挽留我。
毕竟你有很多情人,他们会那样地讨好你,不论是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
拖鞋中的脚趾扣了扣,白怜聆听着,走向卫生间。
她掬起一捧水扑向面颊,额发濡湿,又将涂上牙膏的电动牙刷放入口中。
仿生人继续朗诵:“我知道,相比于他们,我这就不讨喜许多。
我不仅不会说漂亮话,小心眼,还粗鄙不堪。我是下层区的老鼠,而你唯一的困扰,估计也就是那个不愿意挪开位置的我。
我看出了你对我的喜爱,报之更盛,但就算这样,我也是一个人。人是不会被虚拟的数字而控制的,我的爱也是立于金钱之上的。
所以我做不到与他人共侍一alpha。
(省略五百字道德谴责)
想来也是,一个被人哄着的人,轮到自己哄别人了,必然会不开心。
那既然这样,就也不用勉强。我们一别两宽便是。
戒指我不要了,你给别人吧!
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等我完成学业,我会立刻离开上层区。之后,人生该怎么走,我自己来决定。
还记得,我家里是搞家具生产的。我在那个厂子里长大,小时候总牵着母亲的手,走过一个个工人。
一眨眼都过了那么久了,我想,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再见,白怜。”
“……”
丰盛的早饭散发着热腾腾的味道,白怜已然坐在餐桌前,额前的发丝都干了,她抬头,跟仿生人大眼瞪小眼。
“总结一下这封邮件的内容。”她抿了一口咖啡。
仿生人说:“顾影自怜喵。”
白怜说:“总结得详细一点。”
仿生人说:“表面:我做不到像别的人那样为了钱而狐媚,我有高尚的品德,我一枝独秀。你如果不喜欢,那就放过我,我也放过你,我离开便是。”
深度思考片刻,它继续道:
“实际:钻戒你最好拿回来给我,那些人你最好快分开,我你最好快留住。不然我就要去下层区开家具工厂了,而你身边就也再无真心人。”
白怜擦了擦嘴。
仿生人调取过全球规模最大的资料库,因而它这番推断的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三。
感受到白怜慵懒的情绪,仿生人十分贴心地出声:“是否需要我模仿您的语气进行回复喵?”
它说:“毕竟,您至少两年半未让我替你问候那些‘限时伴侣’了,您的干净人尽皆……”
白怜:“闭嘴。”
“知。”
“…你真的有点毛病了。”
白怜揉了揉眼睛,想了想,吩咐:“不必理易生涟,让他自己过去。从情感的角度讲,他还年轻,从条件来讲,由奢入俭难。”
她叉起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送入口中。
“人这一生,总是要用来体验的。让他去吧…顶多给我报备他这段时间的大致行踪。”
*
跟易生涟那场约会,可是白怜好不容易才抽出来的时间。
虽然感情上闹了一波,但她的生活还在继续。
昨夜的雨将天空清洗了一遍,今天天气格外地好,烦人的云朵散开,太阳独独高悬。
午后,白怜正半靠在私人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一旁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那敲门的声音其实不是很响亮,甚至带着几分迟疑。但白怜还是睁开眼,潦草地起身,前去拉开门。
正常情况下,老板午休时,很少有员工会去打扰。就算再大的事,估计也会等人醒来再说。
曲终敬是这样想的,白怜也是这样以为的。
白怜跟门口的曲终敬大眼瞪小眼。
“所以,你有什么事?”
她非常好奇地问。
“我…抱歉打扰,我刚刚查到了一些非常让人震撼的消息,似乎跟您有关。”曲终敬飞快地说:“我认为十分有必要立刻告知您。”
白怜叉着腰,靠在门框上,“那就快说啊。”
曲终敬清了清嗓子,“首先,您昨夜短暂去过的Moonlight club 发生了火灾。截至目前,事故已造成十七人死亡,五人受伤。”
“火源自监控室向高层蔓延,馆内大量装饰材料属于易燃品,导致火势扩散极快。再加上当时场内人员密集…”
他说:“遇难者里有不少您相识之人。比如圣克莱尔家的那位女alpha,还有她身边的富家子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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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