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蓝应载着白怜，一路赶往第六区与第七区的交汇处。
这三天两人马不停蹄，几乎没几次落过脚，白怜大多靠在许蓝应肩上入眠。
赶路途中，白怜总捧着纸笔不停写来写去，不知是在记录什么。也或许如她自己所说，真想要在空闲时光里做一名作词家吧。
许蓝应常会和她说起自己的过去，略过暴力的部分，只讲有意思的经历。
白怜这才知道，许蓝应曾经有一任Alpha丈夫。
她还没来得及感慨双A婚姻的少见，就听到了后续：她的丈夫为了怀孕，在下层区找了黑诊所，想要植入人造子宫。
“我的丈夫是个很弱小的Alpha。”
许蓝应看着白怜，笑了笑：“我发誓，他比任何Alpha都要软弱。他很脆弱，爱哭，养的金鱼死了，会连着好几天做噩梦。”
“我那时候很爱他，可惜他死在了手术台上。那时候人造子宫技术被上层区垄断，那家黑诊所只懂一点皮毛。”
“这么胆小的人，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反倒胆子大了，真是不可思议。”
白怜歪过头，“我还以为杀手都该封心锁爱。”
“看人的。反正我做不到。”许蓝应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和我爱的人。”
看见白怜疑惑的神色，她顿了顿：“当然，他去世之后，我和他弟弟在一起了。”
白怜：“好吧。”
“但他弟弟也死了。”许蓝应说，“和他哥哥相反，他弟弟张扬大胆。”
“我平时都在下层区和边界接活，上层区任务难度太高，我很少接。但，他和我是同行，一直信奉富贵险中求。”
“几年前，他接了一单，地点就在第三区，就是你家那边，要去暗杀一个人。”
听到这里，白怜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显然，任务失败，他再也没有回来。”
许蓝应继续说道：“我去查过他的派单记录，委托人早就跑了。后来我去第三区才搞清楚，他是被骗了。”
“接单的时候对方只说目标是白家一个小辈，等到动手才发现，刺杀对象是白家的家主，你的父亲。”
“你应该知道，四年前你父亲遇刺过。”
白怜点点头：“我大概有印象，父亲说过，那个刺客手法生疏，多半是被仇家骗来送死的。”
许蓝应轻笑一声：“是啊。”
“如果他做调研时，看见目标地点的保密等级很高，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的。可诡异的是，他真的查到了白家老宅的位置，至少是一部分位置。”
白怜闻言，收起纸笔，没有说话。
他们驾驶着皮卡车，冲向第三日升起的太阳。
边界线的围栏越来越近，许蓝应把车停在百米之外，又将束缚着双脚的白怜抱下车。
两人看上去完全不像绑匪与人质。白怜付给了许蓝应大笔钱财，这一路许蓝应待她十分周到，她手上的绳索也早就解开了。
距离边境放行还有半小时，许蓝应带着白怜买了些吃食，一同坐在车盖上闲聊。
“这几天我总看见你在写东西。”
许蓝应拧开一瓶汽水，身为调酒师的习惯，她下意识就把第一瓶推给白怜。
“自由的滋味怎么样？比起在白家，是不是轻松不少？”
白怜接过汽水，瓶身凝出的水汽沾湿掌心。
她说：“你倒有点像罗密欧，一门心思要把我拐走。该不会真觉得我是做杀手的好苗子，想把我收去培养吧。”
“哈。”许蓝应笑了笑，摇了摇头，“只是好奇，你这种豪门贵女过得究竟幸不幸福。”
白怜：“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陈莓委托你，带我来下层区走一趟。你或许不知道，他一直想把我带出家族。”
许蓝应看了白怜一眼。
白怜注意到不对，“怎么了？”
“哦，没什么。”
许蓝应说道，“陈莓那孩子挺不容易。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娇生惯养。那时候年纪小，家里被催债，受了不少委屈。”
她带上一点玩笑的口吻，“有句话叫淋过雨，便想为别人撑伞，陈莓就是这样。所以总想着帮人逃离原生家庭。”
白怜点了点头。半小时转瞬即逝，两人跳下车子，朝着边境走去。
“不过白怜，”许蓝应忽然开口，“你的选择是什么？”
白怜面露疑惑：“什么选择？”
“…听说你最近遭到你父亲的打压，还有好几个家族，在四处找你麻烦。”许蓝应说道。
她停下脚步，护栏投下的阴影把她的脸切得支离破碎。
“你清楚，拿那些人的钱，无异于要他们的命。一旦动了他们的利益，就要拿你的命来抵。如果你借着这次绑架顺势脱身，或许还来得及。”
“……”
白怜静静听完。
眉梢抬起，她表情古怪地捂住唇，掌下传出哈哈的笑声。
许蓝应皱起眉，对方的举动莫名让她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白怜。
白怜作为Alpha，身形并不算高大。平日里总穿风衣这类拉长身形的服装，再加上自带的气场，旁人从未留意过她的身高。
此刻距离拉近，许蓝应才反应过来这点。
她伸手，只从白怜的胸袋里抽走那本小本子。
许蓝应见过无数次，白怜在夜色下握着笔，在这本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心里猜想，里面该是写给月色的愁绪，收音机里记下的歌词，还有气泡酒的余味。
白怜放下手，露出的脸上带着笑。她抱臂向后退开几步，望着许蓝应翻开本子。
映入眼帘的，只有几行潦草的文字：
1、甲方以三十亿作为报酬，向乙方支付对价。
2、乙方对本次交易全部信息负有保密义务，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
3、资金按阶段拨付，对应事项完成后，结清剩余款项……
沙土与灰烬在二人脚下盘旋着，将某张占满鞋印的报纸吹起来，落在垃圾堆中。
“这个，尚且不具备法律效益的。”
白怜的指尖点在右下角的签名处。
许蓝应放下本子，对上她狭长的双眸，就听她说：“如果许女士想，可以签着玩玩。”
“…我和陈莓都猜错了。”
狙击枪的红点落在许蓝应的眉心，她说：“你是那些人的一员，不可能想要离开家族的。”
白怜顺着方向转头，看见白邈带着一队属下出现在不远处。
“…来得真快。”
她感慨了下，抬手做了个手势，瞄准的红点随即消失。
“许蓝应，你可以走，我不杀你。”
许蓝应闻言，默默收起武器，神色意外地看向白怜。
“三十亿，我会付给你。但你要记得，如果不是我的仇人…以及陈莓，你不一定能接到我的单子。”
白怜说着，闭了闭眼。
“陈莓患有信息素激反症，倘若你真把他当成孩子看待……有空，就拿这笔钱，陪他去治治病吧。”
*
飞行器内，白怜安静坐在后座。
被许蓝应掳走的这几天，她身上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收缴。此刻刚和薛媛接通联络，听闻了自己失踪期间发生的变故。
不出所料，白谨言那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白怜抬手示意其他人全部退下，连日奔波让她身心俱疲。
她闭上眼，太阳穴阵阵发疼，单手撑着头，思索起后续的局势。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覆上她的太阳穴，打圈按压。
白怜睁开眼。果然看见白邈挨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沉默片刻，她果断拍开他的手，“你怎么来了。”
白邈捂住手背，表情抽搐了下。他咬了下唇，问：“我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要打我。”
白怜说：“你还会按摩啊。”
白邈面无表情道：“会一些。”
白怜说：“你知道你撒谎时喜欢呼吸吗。”
白邈屏住呼吸。
白怜：“……”再装傻试试看？
白邈扯了扯鬓发：“好吧，其实我不是很会。”
白怜说：“哦，那就好，不然我还以为自己的太阳穴掉去颧骨那了。”
白邈偏过头，不满地乜了她一眼。
但很快，他又像是把方才的吃瘪忘了个精光，再度靠到白怜身旁，肩抵着肩，腿贴着腿。
“母亲…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知道是谁雇佣许蓝应刺杀的你吗？”
他嘴上问着，脸上带着骄傲。
白怜打了个哈欠，再次闭上眼，随口说：“不知道。”
“雇佣杀手的人是你的未婚夫，莱尔哦。”
白邈凑去她耳边。
他慢悠悠地说：“他分化成了beta，却误传消息说自己是omega，骗到了白谨言，这才差点跟你结婚。”
白怜：“然后他怕事情败露，所以就雇佣人来刺杀我？”
白邈点点头，意识到对方闭上了眼，这才说：“对的呢。母亲好聪明，一下子就识破出那个贱人的真面目了…”
白怜：“不许说脏话。”
白邈：“贱人不是脏话。”
“那不许骂人。”
“哦…”白邈趁白怜看不见，翻了个白眼，“哼。”
“不许哼。”
白邈面无表情：“……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您的吗？”
白怜好奇地睁开了眼睛。
“其实只要你思路没错，得知我被她挟持，推测出我们会前往第七区，概率还是很大的。”
她托着下巴思索，“只是第七区有五个边境放行点，你本可以在每一处都布下人手……”
她转头看向白邈。
白邈眨了眨眼。
白怜停下话，等着他回应。
白邈很快弯起眼笑了。他抿住唇，悄悄靠到她肩头，拢住唇，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其实，我有三次许愿的机会。”
“……？”
怎么突然跳到玄幻频道了。
白怜侧眸看他：“你是阿拉丁神灯吗。”
白邈望着她疲惫的面容，低笑一声：“听过这个故事吗？从前有个渔民，每天只撒四次网。”
“有一天，她捞上来一只黄铜胆瓶。那个瓶子的瓶口用锡封死，盖着所罗门王的印章。”
白怜：“是所罗门。”
“哦。”白邈揉了揉脸，“总之渔民拿出小刀撬开封口，瓶子里关着一个恶魔。”
恶魔得知所罗门早已死去多年，便对渔民说，既然是她将自己放出来，就要杀了她。
渔民不解，她明明救了恶魔，对方非但不感恩，怎么反倒要取她性命。
恶魔说，他曾经反叛所罗门王，被擒住封进这只瓶子，沉入海底。
第一个一百年，他发誓：谁救我，我令他终生富贵。
没有人来。
第二个一百年，他发誓：谁救我，我把世间全部宝藏赠予他。
依旧无人。
第三个一百年，他发誓：谁救我，我满足他三个愿望。
还是没有人。
漫长的囚禁，几乎将他逼至疯魔。
无论是细胞还是物种，都会在时间里发生改变。因此，他感觉自己一点点消融，化作一缕思绪，融入翻涌海水，最后竟和瓶子融为一体。
最终，恶魔在无尽愤怒与痛苦中立下毒誓：谁放我出来，我便杀死谁，只会允许对方自选死亡的方式。
“如今，是你救了我。”
窗外景色变化，飞行器一拐弯，白邈偏头，靠在了白怜肩头。
“渔民许下愿望。她对恶魔说，如果是这样，那她想要在爱中死去。”
白怜的呼吸慢慢放轻，白邈望着她卷翘的睫毛，几乎以为已经把她哄得睡过去。
可她又开口：“然后呢？这个版本我没听过。”
白邈笑起来，鼻尖埋进她的发丝，蹭了蹭。
“恶魔说，好，他会给她爱。”
“为了爱她，恶魔动用力量化作人形，只给自己留下三样东西。”
“后面的故事很复杂。总之，他舍不得杀她了。”
白邈轻声道：“可那时候渔民已经离世。那是一场失败的死亡。”
白怜：“这和你能许三个愿望有什么关系？”
白邈说：“很久很久之后，恶魔寻到了渔民的灵魂。”
“他留下的三样东西，第一件是一生的荣华富贵；第二件是能打开任何宝库的钥匙；第三件，是三个必定应验的愿望。”
“他把前两样送给渔民，正要送出第三份礼物的时候……”
“她又睡着了。”
白怜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她陷入了梦乡。
白邈卷起一缕她的发丝，慢悠悠说道：“所以那三个愿望，恶魔留给了自己。”
“今天，我用掉了第二个愿望。”
“找到你。”
*
年少，第一次在梦里见到白谨言时，什么都不明白的白怜是惊喜的。
在目眩的梦中，长日冷落她的父亲被一朵白花遮挡脸，白怜始终看不清他的模样。
直到她开口：“父亲，这朵花送给你。”
抽走她手里的花，白谨言那张面容才显露出来。
“纸折的小花？”他轻轻拨开一片花瓣，望向白怜，一笑，“怎么不用好看点的颜色。”
“我只是想试一试。”白怜迎上他的目光，“这是草稿纸折的，算不上成品，之后我会用彩纸再折几个。”
白谨言放下纸花，白怜发问：“为什么要把半成品送给我？”
白怜答道：“在你面前，我什么都瞒不住。”
白谨言又笑了，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白怜向后倒去，沉溺在海水中，仿佛风也有了海的颜色。
而白谨言摘下眼镜，朝她俯身靠近…
捂住嘴，白怜猛然从梦中惊醒。
少女的心事本就毫无逻辑，爱意亦是如此。
她把这场梦归为自己的过错，自那以后，不敢再去看白谨言。
多年以后，白谨言的葬礼上，白怜折好了色彩鲜亮的纸花。
她望着二人的画像，终于开口：“我想说…我在墓碑前，爱过你。”
没有人知道，白怜的初恋是白谨言。
这怎么不合理，当你分化成一个alpha，身边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美艳寡夫omega，一天到晚在你身边发散魅力。
爱上他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这不正常。
因为这个omega是她的父亲。
他们有着血缘关系，是注定不该相爱的。
白怜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对白谨言也产生了怀疑。
她开始克制自己对白谨言的感情，克制到从来不愿想起他。
直到因为夺权，她被某个白家老派旁支骂做没爹没妈的孩子。
这才产生了质疑，她调查了白谨言。
白谨言，单看名字便知，他的父母期许他谨言慎行。那是一对普通夫妻能给予一个omega最恳切的祝愿。
可显然，他的一生，却与这份期许背道而驰。
白谨言树敌无数，即便是白家内部，也有大批人对他心怀不满。
传闻他年少时秘密嫁入白家，是为当时的白家家主冲喜。
那位家主有先天畸形，具体细节被销毁光了，但白怜知道，白家过往脏得厉害。
白谨言的那段婚姻，显然不算美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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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