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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家里有厂,本是搞家具生产的,小康,我小时候也学过滑旱冰、小提琴。

可惜长大后忘得个精光,只记得当年脖子扬起,架着琴的酸胀感。

恰好是一切都可以,但又不是特别可以的生活最是要命,温水煮青蛙似的,让人放纵、让人狂,死皮赖脸不肯上进。

反倒是十八岁那年,父亲出事,入狱,还要交六百万罚金;出来后依旧是黑名单。

我跟父母坐不了飞舰,挤了几十个小时的悬浮列车,从十四区来到第三区。

盯着车窗发呆的那段时间,我是困惑过的,家里的房子越拆越矮,随着前行,周遭的建筑怎地反倒是越来越高。

直到我被送到派单面前,洗了澡,抹了蜜,这才恍然意识到,父母这是想起来,我也是个omega。

好是托了他们的福,我换上白色西装,穿的人模狗样,遇见了自己的第一个alpha。

那个女人比我年长。我能从她清丽的面容上看见她眼下淡淡的疲倦。

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灯火葳蕤,揉皱她眼尾。

我曾恨透了那两道沟壑,即便她才三十九岁,可在我眼里,她的年纪堪比家里即将被拆掉的违规房屋,那般沧桑。

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易生涟。

她笑了,说我可以生出一个她。

我还以为她是在笑我,心头一颤,转身看向正在合并的大门。

她却把我拉了过去,将薄纱缠在我腰上,说我太瘦了,撑不起这露腰装。

我这才注意到,西装后面的布料竟是空的……

我跟了她。她叫白怜。

这个名字很耳熟,我恍然想起,当年父亲的事业不顺,只能靠起诉盗版赚点赔偿金,其中有个律师事务所,创立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跟她之后,我再也没有为金钱困扰过,每个月都会有好几千万打在我的卡上。

我花钱如流水,把她给我的一切全部变现,心里盘算着捞一大笔,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然而一笔一笔又一笔,她给我的钱只有增加,没有变少。我拿捏不准,到底何时离去,才不会让自己懊悔。

又从派单口中得知,她是某个大家族的成员,涉猎的产业肯定远不止于此…我或许几辈子都没法脱身。

心里不悦,问她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她喷了几下香水,掩盖住身上杂乱的信息素,说我屁股都那么扁了,就别想着拍拍屁股走人。

我于是说,这可是坐十几个小时的车来见她,坐扁的。

她心疼的看向我。

爱情啊,我的爱情在何方。

衣食无忧后,我常常这样想。

反正白怜的爱情肯定不在我这里。

我能感受得到,除了我,她还有很多个情人。

这样说也不知是好是坏,因为我对她年纪的注意力,仿佛全部转移到了她的身体上。

每一次的触碰,我都能捕捉到她身躯的细微变化,哪怕只是掉了几根头发,挺动的次数从三次变成两次,我也能瞧出端倪。

真想告诉她,我的眼有多么尖。

但那样太过扫兴,我转而用指尖缠绕着她的短发,心底继续思索我的爱情在何方。而她则在我体内成结。

这是我们相爱的第十一年,接下来我们还会拥有很多个十一年。

白怜最喜欢我了,我是她最好的情人。

我怀孕了,腹部被新的生命撑大。满心恐惧,怕她会像传统故事里那样,抹杀我和我们孩子的存在。于是刻意瞒着她。

可她并没有那样做,得知后,反而陪我去做了产检,隔日又把我接到她的家族。

她告诉我,整个家族都归她所有,她没有丈夫,只有一个没有血缘的beta养子,让我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入住她的家。

我不愿意,她看透了我,于是当着我的面断绝了和其他情人的往来,并告诉我,我不再是她的情人,我要成为她的丈夫了……

我颤抖着身子,激动地抱着她亲吻。

白怜也圈住我,轻抚上我的肚子,我们站在落地窗前。

当时室内室外温差很大,我抬起指头,在窗户上写下:白怜永爱易生涟。

又将冰湿的指头点在白怜鼻尖,再度吻了她。

我们的信息素纠缠在一起。

脑中闪过无数个粉红泡泡。

她是潮,我便是月。一个omega怎能如此和一个alpha契合呢?

神明造人时,难道就是照着我们的模样捏造的吗?

这世上有比她更完美的alpha,比我更柔的omega吗?

我们难道不是天生一对吗?

忽然,什么东西掉落了,砰一声。我惊呼,闻声看去,就见一幅挂画坠进了壁炉之中。

那幅油画里画着两个人,我路过很多次,也记下了,画上:那位金发少年穿着棒球服,留着妹妹头,边上翘着几缕碎发,似乎是懒得修剪,才微长。

他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脚边趴着一只杜宾犬,地板上印着几个脚印,显然是他们出去疯玩,临时被抓过来画的像。

而少年身上有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那是我熟悉的手,是我看见就会脸红的手。

我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那是谁。

白怜穿着风衣,站在少年的身后,那时的她也是风姿绰约,头发还没有如今这么短,绸缎般的散开,缠在那位少年身上。

她神色一派祥和,而少年抬眼望着她,嘴角却撇着,一脸不情愿。

油画里的少年便是白邈,白怜的养子。一个beta。

前段时间刚被白怜赶走,这几日又因为养母即将举办婚礼,被接了回来。

高温顷刻间就让白邈那张美得有些鬼气的面容融化,成了冒泡的溶胶,丝丝缕缕粘连着旁边白怜的身影。

整幅画烧得噼里啪啦,火势越烧越旺。

是夜。

我在浴室里哼着歌,白怜躺在床上摆弄终端机。

房门被敲响,两下快,一下慢。她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赫然站着白邈。

时过境迁,他已是一副成年男人的模样,犀颅玉颊,白金色的长发学着她的样子披散开来。

“母亲。”他弯了弯眼,“我让侍从热了杯牛奶。”

白怜的目光在他端着餐盘的双手上停留,问道:“那这盘曲奇呢,也是给我的吗?”

他把餐盘往回收了一点,语气一变:“这当然是我的啦,牛奶才是给您的。”

“那我谢谢你这份好意,”白怜接过那杯牛奶,打趣道,“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自己不想喝,才丢给我的呢。”

白邈没有接话,而是踮起脚往屋内张望。哪怕如今他已是比她还要高,却依旧做出这般姿态。

“怎么了?”

白怜将牛奶一饮而尽,空出手按住他。

“哦,只是想看看你的情人。”

白邈依旧仰着头说,“那一定是个很漂亮的omega,有着很香的信息素,对吧。”

白怜没有否认:“他害羞呢,肯定想在见你之前好好准备准备。这么晚了,就别吓唬人家了。”

白邈一顿,皱起眉:“我很吓人?”

白怜说:“只是他太胆小。”

“呵呵,”白邈冷笑几声,甩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凝视她片刻,歪了歪头,“白怜,你不觉得如今这一幕很熟悉吗?”

白怜叹了口气,玩笑说:“觉得啊。你刚过来的时候总是惴惴不安,每天晚上都给我端牛奶,想要借此收买我。”

白邈垂眸:“收买?你可真是伤透我的心啊,母亲。”

浴室的门被拉开。

白邈对着白怜扯出一个笑,朝她招了招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咀嚼着。

玻璃杯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撞击在托盘围边上,他转身离去。

而我很快攀上白怜的肩,在她耳边轻轻喘息,问她在干什么。

…

拥住她,墙下缠绵,她摩挲我的鬓发,问我怎么头发都没干。

我说静音吹风机用不习惯,听着她窸窣的语声,心里急着要来见她。

白怜牵着我坐到床头,说家里没什么事是不能让我听的,又再度拿起吹风机,帮我吹起头发。

就那样立在我面前,她不时刮刮我的耳朵,身躯挡住我的眼,我伸出手,抚摸她露出来的腰。

女Alpha的躯体藏着令Omega心驰神往的魅力。

我痴迷于此,她却放下吹风机,握住我的手,将我的头发拢到耳后,说:“干了。”

我们摔进床被之中,纠缠不休。

温热的身体互相摩擦,恨不得擦出能够引燃更多油画的火星子……

可,她半途推开了我。

白怜面色狰狞,扑棱着下床,胡乱地爬到床头柜前,抖着手拉开最后一层抽屉。

我困惑又惊恐,探身望过去,一眼便看见抽屉里的手枪。

这把手枪一定放在这里许多年,上面落满了灰。

她把枪拿出来,目光慌乱地看着我,像一只被扯掉耳朵、待宰的小动物。

我很害怕,捂住腹部,反复询问她的状况,呼唤她的名字。

一声声白怜被我叫得悠扬婉转。

她张着嘴大口喘气,盯着手中的手枪,面色渐渐变得空白,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拿出这把枪究竟要做什么。

我扑上去抱住她抽搐的身体,正要呼叫下人,她却先一步咽了气。

如此潦草。

…

我哭了,意识到自己即将开启的命运,哭得喘不过气。

手脚发软,把她拖上床,我埋进她冰冷的怀里默默饮泣。

天亮了,所有人都知道白怜死了,就死在情人的床上。

庄园的丧铃替她长鸣,沉沉撞响五十声,一声接一声穿透整座宅邸。叮叮咚咚,吵得人连午休都合不上眼。

白邈作为白怜唯一的孩子,成了最大的获益方。

他神色坦然,坐在主位上,俯视着捂着腹部、跪在他脚边的Omega。

“叫什么?”他问我。

“…易…生涟。”我哽咽着回答。

白邈用鞋尖抬起我的脸:“我问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它叫什么。”

我说:“…还没有取名。”

“为什么不取名呢?”

“我才…刚怀孕…没来得及…”

“你也知道,你才刚怀孕啊。”

白邈撑着头,倏然笑了,“那你一个劲捂着肚子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快要生了。”

*

白怜死了。

但又没完全死。

在经历过死亡的恐惧后,她脱离了那具沉甸甸的躯体。

或许是灵魂出窍,又或许是化作了鬼魂。神奇的,没人能看见她,她也触碰不到任何人。

她仿佛开了创造模式,行动不受桎梏,一步可抵万步,想去哪里,人就到了。

这个形态是十分稀奇的,白怜望着高远的天空,试着奋力跳了几下,作罢。看来她只能横向移动,飞行这类能力,暂且做不到。

白怜看了一眼模样可怜的易生涟,果断离开了庄园。

岁月刻在肉身上,而非灵魂,她沉寂已久的心,再度鲜活躁动起来。

她穿行第三区,将这颗星球的每一处角落都看了一遍,终究觉得索然无味。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庄园。

不回来还好,一回来险些吓她一跳……

别的孩子看童话书,他看二十四孝图。

白邈是白怜最满意的作品。

她将他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把整套温良恭顺的处世礼教,揉碎了,灌进他的骨血里。

她一直以为,她们二人堪称母慈子孝的典范。

她给她最优渥顶级的教育资源;他会趴在她桌边,甜甜地喊母亲,用湿润小巧的指尖轻轻戳着她的脸颊。

她再忙碌,也会腾出空闲,陪他去所有他想去的餐厅;他也会把在校吃到的可口点心包好,回家献到她面前。

她会在打雷落雨的夜晚,守在怕黑的他身边,温柔哄他沉沉入梦;他则会把小狗新生的一窝幼崽,一只只抱来,满满堆在她的床上。

白怜想,这难道不是双向的奔赴吗?

白邈是个可爱的孩子…

却不是完美的孩子。

白邈的脾气向来很差,骄矜又乖张。他偏执地认定,自己拥有的一切都该是世间最好的。

可他对周遭下人严苛冷戾,唯独对白怜满心敬慕、百般顺从。

他会把自己最爱的清茶奉给她,把自己的珠宝首饰尽数与她分享。

最完美的始终是不完美。

这般独一份的赤诚,让白怜愈发笃定,自己多年的培养,从未出错。

“我敬爱的母亲。”

白怜的记忆里,永远封存着这样一幕:

年幼的白邈抱着毛茸茸的小狗,眉眼软软,哪怕脸蛋沾着灰尘,也睁着澄澈的眼睛认认真真看她。

“但是我还想再玩十分钟,可以吗?”

白怜向来严苛:“不可以。”

白邈不死心,小声讨价还价:“那五分钟?”

她终究软了语气:“好。”

那是多么乖巧、纯粹、对她毫无半分秘密的白邈。

眼前的一切,可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白怜作为幽魂,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

细雨淅淅沥沥,粘连着天地,世间所有的葬礼,都逃不过这般阴沉压抑的天色。

一众衣着精致,打扮矜贵时髦的陌生人,走过她的墓碑,在镌刻着她姓名的石碑前,次第放下一束束素白的花。

白怜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这是来到了什么黑色主题时尚走秀,这些人她一个都不熟悉……

不过,在这陌生的人群中,最独特的当属白邈。

雨被隔开,男人将黑纱撩起,露出高束的长发,他身着规整肃穆的黑色丧服,单手撑着一柄纯黑雨伞,修长的身形静立着。

幼时人人都以为他会分化成温顺柔和的Omega,最终却成了Beta,可喜可贺。

白邈眼眸垂着,漫无目的地凝望着簌簌坠落的雨丝,眉眼间毫无半分悲戚,满是漠然与百无聊赖。

这是白怜第一次真切察觉,她的孩子,真的彻底长大了。

她飘着上前,绕着他转了几圈,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白邈的拇指上,稳稳戴着那枚象征白家掌权人身份的戒指。

白怜目光凝滞,缓缓扫过周遭静谧的人群,后知后觉地惊觉,眼前这些前来吊唁的人,竟全数是她的敌对势力。

她乖巧听话的孩子,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白怜死死盯着白邈。

下一瞬,白邈的眸光骤然一动,竟是精准无误地,与虚无的她四目相对。

他抬步向前,鞋底踩碎水花,荡起层层涟漪。

那道挺拔的身影步步逼近,在白怜的视线里越来越近,直至贴合、相融,最终径直穿透了她透明的魂体。

他根本看不见她。

白邈随手将素白花束丢在墓碑前,没有半分留恋,转身离去。

簌簌,雨打白花,白怜沉默飘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接下来的几日,她始终这般,静静尾随白邈。到真跟个背后灵似的,活吓死个人。

宅邸内,人声往来,医护与管家的例行汇报声声入耳。

白怜原本困惑过,自己为何会骤然离世,直到她听清了医生低声报备的话语。

原来害死她的从不是突发急症,是那晚白邈亲手端来的那杯热牛奶。

杯中掺了药剂,最终让她在慌乱里猝然殒命。

一杯大孝子给出的热牛奶,就这样断送了她的晚年生活,断送了她的性命。何其丢脸。

白怜继续游荡在宅邸,旁观着白邈,看他心肠歹毒,接手她所有产业、清算她所有旧部。

她打拼半生建立的所有势力,居然被彻底铲除。

甚至,在她的葬礼中,追随她多年忠心耿耿的亲信竟无一人出场。

如果只是这样,白怜也只会赞叹,并认为自己技不如人。

毕竟,长辈嘛,总要有点格局,跳脚岂不会显得她很low。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属实让白怜难以接受。

因为白邈处置了被困在宅邸中的易生涟。

那个胆小怯懦、满心依赖她、刚刚怀上孩子、小心翼翼护着腹中骨肉的Omega。

那个在她死后哭到昏厥、无助绝望的爱人,连同他腹中尚未成型、未曾出世的孩子,就这样被白邈虐杀…

他们爱意未烬,他的胎骨未成,十一年的缱绻,一脉尚未降生的血亲,就这么被白邈连根拔除。

哦,差点忘了,她的孩子,跟他又有什么血缘关系呢。

他只是个养子啊。

短短数日,白怜意识到,她养出了一条毒蛇。

毒蛇会杀她性命,夺她权位,害她爱人,绝她子嗣。

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白怜的魂体。

早已随肉身一同沉寂、腐烂殆尽的心,在恨意里翻腾。她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这缕虚无的魂魄。

白怜曾听过一句古语:养儿防老。

她对这句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可现在,她总算理解了。

养儿防老,对啊,她不就没活到老吗。

白邈这个贱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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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