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抬起头，看着苏沐秋离去的方向。烟尘翻涌，人影早就没了，只剩下远处此起彼伏的轰响和尖叫声。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那双红了的眼眶还残留在视线里，挥之不去。
怀里的女孩把他搂得更紧了，小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打嗝。叶修低下头，放缓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哄小孩的笨拙，“怪兽被打跑了，啊，别哭了。”
女孩抽噎着抬起头看他，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叶修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泪，把人扶正，自己也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扯着疼，他嘶了一声，没去管。
街上的人还在跑，往苏沐秋那个方向跑的居多，大概觉得那边有枪声、有能打的人，就安全些。叶修站在原地看着，又回头望了一眼苏沐秋消失的方向，顿了顿。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怀里还抱着女孩，一大一小穿过满地狼藉的碎石和翻倒的共享单车，绕过半塌的广告牌，一步一步往人少的地方去。那边有一片空地，没有高楼，没有什么能塌下来砸到人的东西。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卷着灰，吹得他外套下摆晃了晃。
——
苏沐秋抬手的瞬间，双枪在掌中一转，枪口喷出两道湛蓝的火舌。子弹破空而出，拖曳着蓝色的焰尾，精准地钉进迎面扑来的怪物胸口。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打偏。可下一秒——它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引爆了。绿色的黏液从它肋下、脖颈、脊背的裂口处同时喷涌而出，像开了闸的污水，泼洒得到处都是。那液体落在地上，柏油路面立刻冒起白烟，嗤嗤地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苏沐秋双脚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向后暴退——他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长痕，身体几乎贴着碎石飞出去，蓝焰双枪的枪口还冒着烟，后脚跟抵住一块翘起的地砖才堪堪稳住身形。
绿色黏液溅在他脚边不到两寸的地方，嗤的一声，又在地面蚀出一个焦黑的洞。
苏沐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那只怪物。它没有倒下，正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伤口处的绿光一明一暗，像是在蓄力。他甩了甩枪口，蓝焰未熄，嘴角压成一条线。
“还会喷啊。”
苏沐秋左手一晃，掌心凭空多了几枚手榴弹，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右手双枪往腰间一收，腾出手来，低头用牙咬住的安全栓，头一偏，扯开，顺势往前一甩。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去。
手榴弹还在半空中翻着跟头，他已经重新拔出了双枪，抬手就射。
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蓝焰，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空中的每一枚手榴弹。爆炸在半空接连炸开，火光裹着弹片劈头盖脸砸向那只怪物。它刚蓄完力张开嘴要喷，就被炸得整个上半身往后一仰，绿色黏液失了准头，朝天上飙了一柱，又像雨一样洒下来。
苏沐秋已经借着爆炸的掩护向后跃开，落在一根翻倒的路灯杆上，单膝点地，枪口仍冒着烟，目光穿过火光紧紧盯着那片烟尘。
“不够啊。”他眯了眯眼，左手又往虚空中一探。
苏沐秋甩了甩枪口，蓝焰未熄，目光钉在那只弓着背蓄力的怪物身上。他左手又一翻，掌心凭空多出几枚手榴弹——。
他低头用牙咬住其中一枚的安全栓，脑袋一偏，咔地拔掉，紧接着右手一扬，几枚手榴弹同时朝怪物头顶抛了出去。铁疙瘩在空中划出弧线，翻滚着，眼看就要落到怪物背上——
砰砰砰砰。
几发子弹拖着蓝焰破空而出，精准地撞上空中那些手榴弹的弹体。金属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下一秒，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光。冲击波裹着弹片和蓝焰向四面八方扫开，轰隆隆的爆炸声叠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
那只怪物被炸了个正着。火光吞没了它大半截身子，绿色的黏液被高温蒸腾成腥臭的雾，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又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苏沐秋甩了甩手枪，枪口最后一丝蓝焰散进风里。他抬脚踢开脚边一块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碎石，慢步走到那具庞大的怪物尸体前。绿液还在从裂口处往外渗，他皱了皱眉，用靴尖拨开焦黑的皮肉，探手进去摸索了两下，指间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拽，连着一缕黏腻的绿丝扯了出来。
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晶石躺在他掌心，通体暗红，内里流转着浑浊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晶石表面的黏液，随手抛了抛，接住，又抛了抛。
“s级的怪物，一个人打果然麻烦啊。”
他语气懒洋洋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街道，远处的裂缝还在天边张着口子，又有几只黑影从里面钻出来，朝不同方向散去。苏沐秋把晶石收进空间仓库，双枪在指间转了个圈，重新握稳。
他偏过头，朝叶修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也没有怪物往那边去。
他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然后抬脚，朝着裂缝的方向走去。
……
“不需要跟着他吗？”
“不需要，我们现在主要目的是叶修。”
“好吧，我还蛮对A级晶石感兴趣的。”
……
叶修牵着女孩走了好一段路，绕过两条街，才在临时避难的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急疯了的女人。她头发散着，脸上又是泪又是灰，正挨个抓着路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先看见了她，挣开叶修的手就扑了过去，喊了一声“妈妈”。
女人猛地转身，蹲下来一把将女孩搂进怀里，搂得紧，整个人抖得厉害。她把脸埋在女孩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向叶修。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她牵着女孩站起来，对着叶修深深鞠了一躬，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叶修被她这一鞠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抬起手摆了摆，嘴角弯了弯，露出个惯常的、散漫又温和的笑。
“没事没事。”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她再鞠躬似的，“人没事就好，快带孩子去安全的地方吧。”
女人又连声道了几句谢，才牵着女孩往人多的方向走了。女孩被妈妈拽着，还回头看了叶修一眼，小手举起来挥了挥。
叶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一块干了的血痂，疼得嘶了一声。
后背也疼。
叶修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走远，才想起该跟陈果说一声。他伸手去掏手机，指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看——
屏幕碎成了蛛网，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玻璃碴子翘着边，中间一大片黑屏，摁了半天一点反应没有。大概是刚才飞扑救人的时候磕在碎石上了。叶修盯着那块废铁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它又塞回了口袋。
他左右看了看，临时避难的人群三三两两坐在路边，有人抱着包发呆，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叶修走过去，朝一个正蹲在台阶上刷手机的中年男人弯了弯腰。
“哥们儿，借个手机用一下，我手机摔坏了，跟家里报个平安。”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外套破了口子、额角还带着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叶修接过来，凭着记忆拨了陈果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陈果的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谁啊？叶修？是不是你？你在哪？你没事吧？——”
“是我。”叶修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没事，活着呢，别嚷嚷。街上出了点乱子，你在店里待着别出去，门窗关好。我晚点回去，具体的事回去再说。”
陈果在那头还想说什么，叶修嗯嗯啊啊应了两声，就挂了。他把手机还给中年男人，道了声谢，然后靠着旁边的栏杆慢慢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天上那道还没合拢的裂缝，发了会儿呆。
裂缝还横在那儿，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翻涌，像天被划了一刀，还没结痂。周围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抱着手机语无伦次的，可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太清。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那个人从天而降，双枪在手。
叶修皱了皱眉，又往记忆深处探了探。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墙上挂过画的钉子眼都找不到。他确信自己从没见过那张脸，没见过那双眼睛，没见过那两把枪。可那个人看他时，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烫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温度。
“我会去找你的。”
说得那么笃定，像早就认识了他一辈子。
叶修抬手摸了摸肩膀，那里早就不湿了，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了硬邦邦的一块。他指尖蹭了蹭那块地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闷闷的，堵在胸口，又不像疼。像丢了什么东西，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可就是觉得缺了一块。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赶。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头疼也没用。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避难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苏沐秋离开的方向。
烟尘还没散尽，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人到底谁啊。”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