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金属椅冰凉，坐久了后背发凉。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拐角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御幸一也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脸还是白的，仓持和前园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他。目代阳菜钉在原地，双手攥得死死的，在出租车上搜索的一堆腹伤资料还在脑子里打转。看见御幸虚弱的样子，她往前走了几步。
御幸一也被扶着在金属椅上坐下来，他靠着椅背，刻意侧过身子避开右边受伤的地方，悄悄吸了口气，“医生初步检查是腹部斜肌扭伤，应该没伤到骨头。具体的内部情况还要等检查报告，一个小时后出来。”
高岛礼了解完情况后诊室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单据：“具体治疗方案要等检查报告出来，我先去办一下手续，你们在这等着。”她往缴费处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跟在地砖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很快在走廊尽头处消失。
仓持长出了一口气，往御幸旁边的椅子上一靠，“御幸，以后受伤了就得老实说出来，你在棒球上还真是固执。”
前园站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总摆出一副担心别人的样子，自己一个人硬撑。”
“我已经交给教练判断了。只要能上场，我就会拿出最好的表现。”御幸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
旁边的目代阳菜攥紧了手心，胸口憋着一股气，闷闷地哼了一声。
仓持的视线在她和御幸之间转了个来回，他站起来，一边朝前园使眼色，一边说：“呀哈，突然有点想上厕所。前园你陪我去找一下。”
前园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上厕所都要人陪了？你自己去。”
仓持急了，伸手把前园半拉半拽地带走：
“让你去你就去。”他朝前园使劲挤眼睛，眼角都快抽筋了。
前园被他拽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阳菜和御幸，恍然大悟，“哦哦，我也想去厕所，仓持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边走边回头，朝御幸使了个眼色。御幸看着两个人刻意的举动，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阳菜。
目代阳菜没有看他们，她知道这是故意的，但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的情绪比刚才平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紧绷的。
“半决赛的时候。”
“怎么伤的？被球打到了？”
“本垒冲撞伤的。只是腹部斜肌扭伤。”
“谁撞的你？我去找找他。”阳菜说着就开始撸袖子。
御幸连忙伸手拦她：“阳菜，冷静点。你也是体育生，私下如果起冲突，你也会有禁赛风险。”
目代阳菜当然清楚体育赛事的规矩，只是看见他这副模样，情绪上头才脱口而出。她深呼吸了几口，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了回去。
她坐到御幸左手边，避开他受伤的右侧腹，视线落在他被衣服遮住的腹部上。
她嘴唇抿了起来，眼眶渐渐泛红。就算搜索过大致情况，还是不如亲眼确认。
“你的伤给我看看。”
御幸下意识抬手遮挡腹部，“没什么大事，一点瘀青而已。跟你平时打空手道比赛身上的伤比起来都不算严重，别看了。”
“给我看。”目代阳菜的语气不容商量。
御幸一也迟疑了一下，还是拗不过她。走廊里没有人经过，他小心地掀起一角衣摆，一大片暗沉的青紫色瘀青铺在他的腹部，颜色深重，从肋骨下缘一直蔓延到腰侧，看得人心里发紧。
目代阳菜的目光落在那片瘀青上，她仿佛能读取到它带来的疼痛，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小声啜泣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御幸凝视着阳菜，来医院的出租车上，他还在担心阳菜会掉眼泪，现在真看见了，心里的难受比身上的伤更明显。
他放下衣角，身子轻轻往阳菜的方向靠近，避免牵扯到伤口，想要让她靠过来。他的手伸到在半空顿了一下，见她还在哭，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把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还真是个爱哭鬼，怎么眼泪这么多啊？”
阳菜吸吸鼻子，胡乱抹眼泪：“我泪腺发达，少管我。”
御幸低低笑出声：“那不行，要管的。”
阳菜渐渐止住哭声，情绪慢慢平复。她靠在御幸肩膀上，声音还有点哑：“以后你不准隐瞒伤势上场比赛。”
“好。”他的回答没有犹豫。
“以后有事不准瞒着我。”
“好。”
“暂时只想到这两个，以后想到再加。”
“好，”御幸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温柔与纵容，“都答应你。”
他抬手轻抚她的头发，指尖从她的头发滑下。
只要能让她不哭，要他做什么都答应。
目代阳菜慢慢坐直身体，从他的肩头挪开。御幸收回手臂，指尖下意识搓了搓。心里暗自感慨，刚才时间太短，还没抱够呢。
他压下这点念头，装作若无其事。
目代阳菜把脸上的眼泪擦干，静静地陪他坐了片刻，随即开口：“我有点事想找一下高岛副部长。”
“嗯？什么事要找小礼？”御幸微微挑眉，有几分好奇。
“等下跟你说，我先去问问。”
她看了御幸一眼，没多解释，起身往缴费处的方向走。
御幸收回抬起来的手，“诶，什么事这么神秘。”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失笑呢喃：“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目代阳菜在电梯口找到了办完手续的高岛礼。她整理好情绪和衣摆走上前去，微微鞠躬。
“高岛副部长，耽误您几分钟。我有事情想和您说。”
高岛礼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向她：“目代同学想说什么？”
目代阳菜站直了，声音平稳，“是关于半决赛和成孔学园对战时，御幸受伤的事。那场比赛我没有在现场看过，当时场上的情况和具体细节我都不清楚。
刚刚他跟我说了那次本垒冲撞，他说得很简单，也没有描述当时的状况。我没有办法仅凭他的转述判断对方的跑者是不是带有故意成分。”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陪着御幸来医院检查，清楚这次冲撞给他带来的伤势，也确实因为这次本垒冲撞影响了他后续的身体健康和比赛状态。
我不打算随意质疑当时裁判的判罚，也不是想追究对方选手的对错。我只是觉得，赛场上受伤、赛场冲撞这类关系到选手人身安全的问题，不应该被轻轻揭过。”
她抬眼看向高岛礼，目光澄澈而坚定。
“比赛有比赛的规则，棒球也有它的底线和体育道德。无论对方是不是有意冲撞，既然造成了选手受伤，就值得被赛事方重新核查、正视。
这不只是因为御幸是青道球队的明星球员，关乎学校的声誉，更重要的是，这是在维护全体高中棒球选手的赛场权益。
所以我想拜托您，能不能帮忙转告教练组，由青道棒球部正式向大赛组委会提交申请，回看当时的比赛录像，完整调查这次本垒冲撞。
不需要定谁的对错，只是想要一个公正、完整的核查结果。该处罚的行为得到处罚，让选手的受伤这件事被重视，仅此而已。”
她弯下腰鞠了一躬：“麻烦您了，高岛副部长。”
高岛礼静静地听完，指尖抵了抵镜框。电梯间的灯打在她镜片上，折出一小片白光。
“我明白了，目代同学。”她的语气郑重起来，“你的诉求很合理，也很客观。我会把这件事如实反馈给教练与校方。
但要向高野连提交审查申请，需要比赛录像、当场裁判报告等相关材料，学校会综合评估，我无法保证一定会启动正式审查流程。”
“能够帮忙向上传递，我就很感激了。”目代阳菜松了口气，再次道谢。
目代阳菜回到走廊，御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她回来，偏了偏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刚才跟高岛礼说的话完整地跟他复述了一遍。
御幸一也听完之后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件事，半决赛的本垒冲撞，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比赛的一部分，他在比赛时受伤，想的是怎么继续打，怎么不让对手发现，怎么坚持到比赛结束，他没有想过要追究什么。
但阳菜替他想到了，她想得比他更远，更周全。
御幸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没想到，你居然打算把这件事闹到高野连去。”他笑着看她，语气中带着调侃，“你还挺护短啊，我这算不算拿到一份专属特权了？”
阳菜没有把手抽回去。
“我就是偏心。不管对方有意还是无意，这件事，我就是要查。”
御幸微微一怔。
她跟小礼说的是选手安全，是赛事规则，是全体选手的赛场权益。可转过头对着他，她直接说“我就是偏心你”。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护士站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这份来自目代阳菜的明晃晃的偏袒，让他胸腔里忽然满了起来，心脏咚咚用力地跳着，连耳膜都在跟着震。
他想说点什么调侃的话，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句子。心口的温暖连带着腹部的钝痛都好像冲淡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腕，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的皮肤。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放轻了，“那这个特权，我就收下了。”
——不松手了。
他没有松手，就松松地箍着她的手腕。
目代阳菜也没有动，坐在他身边，耳根红透了。
她想起刚才那些“好”。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御幸一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平时让他帮忙带个东西都要先怼两句再答应。今天她提要求，他说“好”，他说“都答应你”。
他今天对她，一点原则都没有。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腕上，他的手指还扣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内侧，没有松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一起等着那份检查结果出来。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下又停了，远处有病房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嗒”的轻响。
御幸就这么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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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