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幸一也发觉自己的手正握着什么。
他低头看去，他的手指正扣着另一只手，指节交错，掌心贴着掌心，松紧刚好，掌心之间还隔着一点点空隙。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手腕、小臂、深蓝色的水手服、领口红色的蝴蝶结微微浮动。
目代阳菜穿着幕野治高中的水手服，侧脸被摊位的灯光映成暖黄色，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她在查看路线。她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对某条路线不太确定。
他们站在人潮里，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铁板烧的油花声滋滋地响着，人群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幕，模糊又遥远。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低头的角度让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线被暖光描出一层浅金色的边。
目代阳菜忽然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她眨了一下眼，然后伸手指向远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周围太吵了，她的声音被盖住了，只剩下她嘴唇开合的形状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她没等他回应，直接拉着他往前走，仿佛本该如此。
御幸一也任由她拉着，跟着她走。他的视线一直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她的发尾在走动中轻轻晃动，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肩头，她的手一直牵着他。
忽然她停了下来。
烟火是在某个路口升起来的，在深色夜空中炸开。御幸一也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瞳孔被烟火点亮——先是升起一点暗红色的光点，接着那点光拉长、散开，变成金黄色的焰光，盛大地铺满了她的瞳孔。最后那些光点在她眼里缓缓落下，一点点消散。
烟花还在放着，又一发升空，炸开成更亮的金色，把周围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暖光。她转过头来，视线与他交汇，她笑弯了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只有一个清晰的他。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下来，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在昏黄的光线下透着湿润的光泽，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的笑意。光从侧面落下来，在她的下唇留下一小片反光。
他低下头去——
闹钟响了。
御幸一也猛地睁开眼。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起身，被子顺着动作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被子的那块地方，他顿住了。
有点糟糕。
他重新躺了回去，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眼前暗下来。梦里那些触感正在慢慢褪去——她的掌心的温度、她拉着他走时指腹贴着他指节的触感、她发尾在灯光下晃动的弧度，一切都在变模糊。
就差一点。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
他倏然想到：幸好今天不会见到她。
走廊里已经陆续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在门外说话，有脚步声踩着地板走过去。他坐起来，换了裤子，快步走到洗衣房。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声很大，冰凉的水冲过他的手指，顺着指缝流进洗手池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梦里的触感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她掌心的温度是暖的，指缝和她的手指交叠得刚好。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之间只剩下水，冰凉而具体。他关掉水龙头，拧干裤子，抖了两下，把它晾在洗衣房的架子上。水珠顺着裤脚往下滴，落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片水渍。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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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目代阳菜的邮件准时到了。
御幸一也看到屏幕亮起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拿起手机点开。
“御幸，社团里的后辈真的好难带啊。”邮件开头就是这句，后面跟了一大段，“是我话说早了。后辈努力不是坏事，但是太努力了。那个女生已经过度训练了。再这样下去社团下一届预备主将就要报废了，教练会骂死我们这些二三年级的。”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在抓狂。
御幸一也看着那几行字，先是笑了一下。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站在洗衣房里低着头搓手指的样子，想起那些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画面。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记分册看了几页，数字在眼前排列着，他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没有移动，过了一两分钟才翻到下一页，又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那封邮件，他往下翻了翻，开始打字。
“那只能让社团里的人多看着点了。我们棒球部也有这种家伙，下雨都要去跑步，嗓门又大，天天吵死了。”他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她的回复弹出来了。
“怎么这个时间才回？”
“刚刚在看记分册，没看到邮件。”御幸一也摸了摸鼻子。
“那你们怎么治这种家伙的？”
“当然是发挥前辈的关爱，让他感受社团的美好啦。”
“……有点同情你们的后辈了。这几个词怎么看都不友好。”目代阳菜过了一会儿才回。
御幸一也发了一大段，“克里斯前辈给他们开过投手会议，拿自己当年的经验举例子，告诉他们过度训练会有什么后果。上次练习赛他还上场了几局，还是那么厉害，三两下就把满垒危机解决了。”
目代阳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克里斯前辈现在好了吗？”
御幸一也看着那行字，顿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肩膀还没完全好。练习赛能上，但正式比赛上不了。这个夏天过去，他就要隐退了。”
“会有再和他站在同一块场地上的那一天的。只要你们都在打棒球。”目代阳菜的回复得很快。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所以你就把你后辈骂一顿好了。”
“怎么骂？我平时都不骂人。”
“你平时怼我不是挺顺手的吗？”御幸一也调侃她。
“那是反击，”她补了一句，“恶劣眼镜。”
“谢谢夸奖。”
“并没有在夸你。睡了，晚安。”
他回复了她发来的“晚安”，末了在心里慢慢补了一句——
晚安，阳菜。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黑暗笼罩着房间，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什么画面都没有出现。他翻了个身，朝向墙壁的方向，很快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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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那天，青道高中的巴士送去检修了，球队只能搭电车去比赛场地。一群人穿着白色队服扛着球包往车站走的阵仗，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御幸一也走在队伍中间，球包斜挎在肩上。电车还没到，他站在站台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乘客，打发时间。
候车的人很多，有老人拎着购物袋，有小孩抱着书包，有一群穿着深红色运动服的队伍从他视线边缘经过。他的目光原本没有聚焦，只是随意地滑过那些人影，但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让他的视线停下了。
他看到那个身影，深红色的运动服穿在身上，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熟悉的锋利感，走路摆动的幅度稳定、流畅。
他的视线跟了过去。
那个身影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她正在调整手里的绷带。她往前走了一小段，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御幸一也的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目代阳菜先是一顿，她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小幅度地朝他挥了一下。旁边的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偏过头问她什么，她回过头去搭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那队深红色的运动服队伍继续往前走，渐渐被进站的人流截断，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御幸一也的脚步往前挪了半步，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仓持洋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御幸，你在看什么？那边有你认识的人？”
他收回视线，侧了一下肩膀把球包背好，继续跟上队伍。
“嗯，看到一个熟人。”他朝前方看了一眼，“快走了，教练刚刚看我们好几眼了。”
“教练刚刚都没回头，”仓持洋一跟上来，侧头打量了他一眼，“你在掩饰什么？”
“能掩饰什么。”御幸一也调整一下球包上的迷你手套挂件，语气随意。
仓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继续追问，前方传来泽村荣纯的大嗓门，“仓持前辈——”
御幸一也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泽村那个大嗓门在那喊你呢，猎豹大人。”
“你小子转移话题呢是吧。”仓持眯起眼，但泽村荣纯已经跳着脚朝这边跑了过来，喊着“今天的比赛我一定会上场的”，
声音大得周围的乘客纷纷转头。
仓持的脚步已经转向了泽村的方向，御幸一也跟在他们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听着仓持的拳头落在泽村脑袋上的闷响和泽村的哀嚎，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猎豹大人下手轻点，别把人弄伤了。”
仓持瞪了他一眼，继续勒着泽村，三个人吵吵闹闹，成了站台的背景音。
电车进站了，车窗上倒映着月台上的人群和站牌，也倒映着他的脸。他在那扇车窗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嘴角带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轻松。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跟着队伍上了电车。
车门关上，站台被甩在身后。那些深红色的身影早已从视线里消失，他还记得她朝他挥手时的样子。风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夏初温热的气息，在他的球衣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又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