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昂内尔梅西于今日正式宣布退出国家队。”
老旧的电视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记者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利昂内尔梅西是阿根廷的罪人！懦夫！”
“罚丢点球，是他害我们失去了冠军！”
“他只顾自己踢球，他不唱国歌，他不属于阿根廷！”
“遇事只会逃避，他根本比不上马拉多纳！”
“……”
记者身后的群众已发生暴乱，谩骂与指责铺天盖地地压下，混乱不堪。
“怎么会？梅西真的退出国家队了？喂，恩佐……”
“啪”地一声，门被重重摔上，恩佐头也不回跑出了家。
“恩佐，恩佐？你去哪儿呀？什么时候回来……”
身后仿佛有人这么问。
但恩佐已经听不到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胸腔里是怎么也疏解不了的闷气，他发疯一般地沿着路边跑。
他想大吼，他想发泄，他想找人打架，他想问问那些人，你们到底懂什么。
大赛三连失利，输给智利当晚，梅西宣布退出国家队。
恩佐不敢相信。
虽然输了比赛很可惜，但时间还长，总会有下一场，下下一场。
他知道国内的舆论，他早已做好在网络为梅西冲锋陷阵的准备，可这一次，是梅西自己后退了一步。
胸越来越闷，恩佐停在路边，喘着粗气。
利昂内尔梅西。
他不应该停在这里。
恩佐自认为比较了解梅西，他知道梅西是个球痴，梅西的眼里只有球，不能快乐地踢球，不能踢球，梅西会比任何人都痛苦。
可留下来的代价，是面对这样的阿根廷。
他们拿什么来说服梅西呢？
失落与心疼在恩佐心里交织着。
他说不清自己是想梅西留下来更多，还是希望梅西自由快乐更多。
如果梅西放弃为阿根廷征战，放弃承担全阿根廷的希望与压力，他或许可以躺在沙滩上，愉悦地享受假期与阳光。
就像其他超巨球星一样。
恩佐揉了揉头发，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夜深了，他慢吞吞回家，家里人看到他回来，终于放心去睡觉。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安静死寂，可那些尖锐的话好像还回荡在耳边，刀子一样刺着恩佐的心。
他只是普通人。
他只是旁观者。
尚且如此。
梅西又如何自处。
恩佐走到床边，抬头看到巨大的梅西海报。
少年意气风发，That magic man。
透过海报他好像亲临了万人欢呼的球场。
奔跑，进球，庆祝，队友争先恐后的拥抱，足球带来的胜利与喜悦多么美妙啊。
足坛将梅西捧上了天，整个阿根廷也在兴奋骄傲：马拉多纳后继有人，阿根廷会有新的球王。
然而他们的爱在胜利时有多浓烈，恨就在输球时有多强烈。
大赛三连失利，足以抹杀那个人带来的所有荣誉。
他们理所当然地向梅西索求冠军，索求完美，当结果不如人意时，便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梅西，将所有输球的怒火发泄在他一人身上。
凭什么呢，恩佐想。
刺眼的光忽然亮起，恩佐眯了眯眼，拿起手机，看到阿尔瓦雷斯发来的消息。
“我睡不着，你呢。”
不用解释，这是他们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恩佐坐下来，回消息：“我也是。”
阿尔瓦雷斯是今年年初来的河床青训，虽然只认识几个月，但因为梅西，他们迅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谈论梅西的一切。
阿尔瓦雷斯：“我不想梅西退出。”
“那些人什么都不懂。”
“对线了一晚上，现在他们都睡了，只有我气得睡不着。”
“我不敢看他退出的消息，也不敢想，怎么办，梅西还能回来吗？队友和教练会把他劝回来吗？”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
最后阿尔瓦雷斯迟疑地发来消息。
“我这算自私吗，明知道他踢得不快乐，却还是想他留下。”
恩佐看着屏幕，想起梅西在国家队的过去。
四十七秒红牌罚下，少年首秀哭着离场。
14年世界杯决赛，所有镜头都在怼脸，以一种微妙的恶意记录阿根廷球员的痛哭，梅西不哭不示弱不失态，只是静静凝望那座大力神杯。
——想要。
他想要。
他想为阿根廷带回这座奖杯。
那么多次的渴望胜利，那么多次的拼尽全力竭尽所能，他明明，他明明。
他不是不想留在国家队，他不是不想为国征战，他是——
恩佐深吸一口气，回复：“剥夺他踢球的快乐才是自私。”
说到底利昂内尔梅西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有着举世无双天赋的普通人。
他们不该把四千万国民的期待与怒火都压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会压垮的。
“我想写点什么给梅西。”恩佐说。
也许他能看到，也许他不能看到。
总之他要说。
哪怕有一个国人看到会觉得惭愧，那也是好的。
“你要挽留他吗？”阿尔瓦雷斯问。
恩佐：“嗯。”
希望他留下，希望他重拾踢球的纯粹与快乐。
他只要做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发挥就好。
夜已经深了。
恩佐删删减减，检查几遍，按下发送。
【我们要拿什么说服你呢，我们这群普通人。
我们这辈子，从未承受过你肩头万分之一的压力。
你清晨醒来看向镜子，心里清楚：四千多万国民，不止要求你做到完美，还理所当然地、苛刻地向你索取这份完美。
我们该怎么劝你？
我们始终没能明白：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拥有举世无双的天赋、全世界最好的球技，但说到底，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们从未停下来好好想一想：输球带来的怒火，不该由你来承担。那些怨气，大多只是我们自己无处安放的挫败感。不妨照照镜子扪心自问：我们对自己的要求，有我们对你的百分之一吗？我们甚至都算不上真正了解你。
我们很难看清一件事：全世界都在追捧你，你本可以在假期躺在沙滩上自在休憩，可你却始终奔跑在赛场，身披我们国家的战袍。
利昂内尔，你可以遵从自己的心意，但求你好好考虑留下来。
留下来，只为享受足球——这份被旁人的苛责夺走的快乐。
年少时的你，一定也曾梦想身披祖国球衣、享受踢球的纯粹快乐。
为自己而踢，为快乐而踢。
你要踢得开心，因为当你踢得开心时，你不知道你让我们有多开心。
谢谢你，对不起。】
——这是梅西宣布退出国家队的第一天。
之后的日子里，恩佐陆陆续续收到一些回复和转发。
有惭愧的，有支持的，总体来说，不多。
他的影响力太小了，他能改变和影响的事也太少了。
幸好挽留梅西的不止他一个。
声浪比他大的也有很多。
有些国人恢复理智，慢慢地分为了两派。
恩佐每天还是和队友一起训练，和阿尔瓦雷斯说着小话。
他们谈论着网上的舆论，谈论着越来越多人开始挽留梅西，谈论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
只有当事人，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恩佐回到家，看到计数的日历，终于也有些悲观地想，或许这就是结局了。
梅西不会再回来了。
很小有记忆起他就视梅西为偶像，他像梅西一样热爱足球，热爱的同时，还做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做梅西的队友，和梅西一起并肩作战。
知道这个想法的人都对他说不可能，他太小，和梅西之间差着那么漫长的时光长河，等到他有机会进入国家队，梅西一定早已退役。
可他不信，他痴心妄想，一天天数着日子，数他和梅西靠近的日子。
然而这一切，在他15岁被打碎。
他还没来得及进入一线队，梅西就已退出。
太迟了，他还是太迟了。
一个多月梅西依然没有回心转意，挽留他的热度一天天降低，恩佐无能为力，只能看着。
他多希望奇迹能降临啊。
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合上日历，外面突然传来尖叫。
“恩佐！恩佐！你快来看！梅西回来了，梅西宣布回归国家队！”
心跳骤然一停，恩佐不可思议地大步跑出去：“你说什么？”
“我说梅西回来了，你看新闻！”
2016年8月12日，梅西宣布回归国家队。
大字新闻标题这样写。
电视里记者的嘴一张一合，恩佐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只看到梅西回归几个字。
是真的？是真的。
梅西回来了。
手机滴滴响个不停，阿尔瓦雷斯的消息一条条蹦出来。
密密麻麻的字母填满他的心脏。
汹涌膨胀又幸福。
鼻子发酸眼眶发酸，想哭，却又忍不住笑。
有用的。
他们的挽留是有用的。
梅西回来了。
阿根廷当地时间，2016年8月12日13点19分，梅西宣布回归国家队。
这一次，就让他们好好学习如何爱他们的球王吧。
利昂内尔梅西，欢迎回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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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t fifteen